凌晨四点的会议室灯光惨白如手术室的无影灯。长桌上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诸葛集团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资金流水、债务清单和供应商的联名催款函。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诸葛瑾坐在长桌末端,这个位置之前属于“观察员”,现在却成了风暴眼。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4:17,但会议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与会者从最初的十五人减少到现在的七人:诸葛宏、诸葛明、诸葛玄、财务总监诸葛峰、两位独立董事,以及她。其他人要么借口离开,要么被派去应对更紧急的问题——比如守在银行总部楼下,试图在开门的第一秒冲进去争取贷款展期。
“账上还有多少钱?”诸葛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扣除今天下午必须支付的供应商货款,还剩……三千七百万。”诸葛峰的声音在颤抖,“但员工工资和社保明天到期,需要两千四百万。如果支付了工资,我们就没钱支付下周一到期的一笔八千万的短期债券利息。”
“所以实际上,我们已经破产了。”一位独立董事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眉心,“只是还没走法律程序。”
“还没到那一步。”诸葛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名下的资产可以抵押,大概能凑出五千万。二叔那边……”
“我已经联系了我在海外的朋友,最多能借到两千万美元,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诸葛玄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撑过三天?”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诸葛瑾。这三天来,她提出的几个应急方案——供应商展期谈判、员工持股计划、紧急资产处置——都显示出惊人的务实和高效。连最挑剔的独立董事都私下承认,这个“病愈归家”的小女儿比许多资深高管更懂危机处理。
但此刻,诸葛瑾知道,他们要的不是方案,而是一个答案——一个能立即让现金流止血的答案。
“其实,”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诸葛明急切地问。
“把我推出去。”诸葛瑾平静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由我——诸葛瑾,刚刚加入公司管理层的家族成员——来全权负责这次危机处理。同时,承认公司在快速扩张期存在‘管理疏漏’和‘风险控制不足’,导致在金融危机中陷入困境。然后,我以个人名义向全体员工、供应商和投资者道歉,并承诺会用一切手段拯救公司。”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她在提议自己当“替罪羊”。
“不行!”诸葛玄第一个反对,“瑾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会成为所有矛头的靶子,媒体会把你撕碎,愤怒的投资者会诅咒你,甚至可能有极端的人威胁你……”
“但这是唯一能让大哥和爸爸脱身的办法。”诸葛瑾打断他,目光扫过诸葛明和诸葛宏,“如果由大哥出面承认错误,他作为CEO的权威就彻底毁了,以后就算公司活下来,他也无法继续领导。如果由爸爸出面,等于承认整个诸葛家族失败了,会动摇所有合作伙伴的信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不一样。我才二十三岁,刚‘病愈’回家,进入公司不到一个月。我可以被塑造成一个‘被形势推上前台’的年轻继承人,一个‘愿意为父兄错误承担责任’的孝女,一个‘勇敢面对危机’的富二代。舆论对年轻人总是更宽容一些。”
“可是你的名声……”诸葛明的声音复杂。
“名声?”诸葛瑾轻笑,那笑声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大哥,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吗?在所有人眼里,我不过是诸葛家那个疯过、病过、现在勉强恢复正常的小女儿。成为‘替罪羊’,也许反而能让他们记住:哦,那个诸葛瑾,虽然年轻,但有担当。”
这是精心设计的说辞。半真半假。真的是,这确实能让诸葛明和诸葛宏暂时脱身;假的是,她根本不在乎名声——她在乎的是权力。成为危机处理负责人,意味着她将获得临时的、但几乎是无限的授权:可以调动所有资源,可以签署所有文件,可以决定所有优先级。
“我不同意。”诸葛宏终于开口,他盯着女儿,眼神里有父亲对女儿的保护本能,但也有掌权者的算计,“这太危险了。而且,你扛不住这种压力。”
“爸爸,”诸葛瑾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这个动作她练习了很久,要显得真诚而坚定,“让我试试。如果失败了,你们可以说‘看,我们给了年轻人机会,但她能力不足’,然后把责任推得更干净。如果成功了……”她抬起头,眼神明亮,“如果成功了,诸葛家就多了一个能扛事的继承人,而不仅仅是多了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儿。”
这句话击中了诸葛宏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传承。他今年六十五岁了,两个儿子一个激进冒险(诸葛明),一个身体残疾(诸葛玄),家族的未来需要新的血液。如果瑾瑾真的有能力……
“你需要什么授权?”他最终问,这等于同意了。
“三样东西。”诸葛瑾站起来,回到座位,“第一,临时CEO的头衔,有效期三个月。第二,所有公司印章和银行U盾的控制权。第三,”她看向诸葛明,“大哥要在全体员工面前亲自宣布这项任命,并且明确表示,在危机解除前,所有人必须听从我的指令,包括他自己。”
最后一点很关键。她需要诸葛明当众让渡权力,这样才能避免他暗中掣肘。
诸葛明的脸色变了变,但诸葛宏已经点头:“可以。明儿,你今天上午就安排全体员工大会。”
“等等。”一位独立董事举手,“瑾小姐,我能问一下你的具体计划吗?成为‘替罪羊’之后,你打算怎么拯救公司?”
这是考验。诸葛瑾早有准备。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三步走。第一步,止血。今天之内,我会亲自拜访排名前二十的供应商,争取将付款周期延长九十天。方法很简单:告诉他们,如果诸葛集团倒了,他们最多能收回30%的货款;如果给我三个月时间,我有信心让他们收回100%。同时,我会启动员工自愿降薪计划——不是强制,是自愿,管理层带头降50%,普通员工自愿选择是否参与,参与的员工将来公司复苏后会获得双倍补偿。”
“第二步,输血。”她写下几个数字,“我需要融资,但银行贷款已经不可能。所以我会启动‘债转股’计划:说服部分债权人将债务转换为公司股权,同时引入战略投资者——不是金融机构,而是我们的下游客户。比如,特斯拉如果投资我们,就能获得稳定的稀土供应。我已经初步接触了几家,有一家表示了兴趣。”
“第三步,手术。”她的笔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剥离非核心资产和亏损业务,哪怕亏本也要卖,快速回笼现金。集中资源保住两个最赚钱的业务板块。同时,”她顿了顿,“启动对宇文集团遗留资产的法律追索。根据合同,宇文家拖欠我们四亿八千万货款,虽然宇文皓跑了,但他的公司还在,资产还在。”
整个计划清晰、务实、甚至有些冷酷。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安静中多了一丝希望。
“你从哪里学会这些的?”另一位独立董事忍不住问。
“住院的时候,看了很多书。”诸葛瑾放下笔,回到座位,“而且,可能人在绝境中,会激发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潜力吧。”
这个解释依然模糊,但足够了。
上午八点,诸葛集团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两千多名员工。暴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诸葛明握着话筒,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广场上空:
“……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我们需要新的思路,新的勇气。经过董事会讨论,决定任命我的妹妹,诸葛瑾,为公司临时CEO,全权负责危机处理工作。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她的指令就是最高指令,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必须全力配合。”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低声议论。
诸葛瑾走上台。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深灰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束起,妆容淡到几乎没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五岁。接过话筒时,她的手很稳。
“各位同事,我是诸葛瑾。”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平静而清晰,“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沉重。我们的公司正在经历创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很多人的工作、家庭的生计,都面临着威胁。”
她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焦虑的脸。
“我不想说空话,也不想做无法兑现的承诺。我只想说三件事:第一,今天下班前,所有人的工资和社保会全额到账,我以诸葛家族的名义保证。第二,从明天开始,管理层薪资下调50%,我带头。普通员工可以选择是否参与‘自愿降薪计划’,参与的同事,你们的牺牲会被铭记,公司复苏后,你们会得到双倍的回报。第三,给我九十天时间。九十天后,如果我不能让公司走出危机,我会主动辞职,并用自己的个人资产补偿所有参与自愿降薪的同事。”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起初稀疏,然后越来越响。不是因为她的话多动人,而是因为她给出了具体的方案和保证。在绝望中,人们需要的是一个抓手,哪怕那个抓手看起来很脆弱。
发布会结束后,诸葛瑾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坐车前往第一家供应商——南溪最大的物流公司。在车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快速浏览这家公司的资料:老板姓陈,五十二岁,白手起家,最看重信用。
“陈总,久等了。”走进会议室时,她主动伸出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我今天来,是想请求您将诸葛家的付款账期延长九十天。”
陈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直接。“诸葛小姐,我们也有难处……”
“我知道。”诸葛瑾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文件,“这是过去五年诸葛集团付给贵公司的运费总额,平均每年三千二百万。如果诸葛集团倒了,您最多能收回30%的应收账款,也就是大概两千万。但如果给我九十天,我保证全额支付,并且,”她调出另一份文件,“在未来三年,将贵公司作为首选物流合作伙伴,年合作金额不低于四千万。”
胡萝卜加大棒。陈总沉默了。
“您可能在想,我一个小姑娘,凭什么保证?”诸葛瑾合上平板,“就凭我现在是诸葛集团的临时CEO,所有印章在我手里。而且,”她压低声音,“我手里有宇文集团被冻结的海外资产线索,如果能追回,诸葛集团的危机立刻解除。但这些需要时间。”
半真半假。追索资产确实在进行,但难度极大。可此刻,她需要给对方一个希望。
陈总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九十天。但我要书面的展期协议,而且要诸葛明董事长共同签字。”
“可以。”
第一家,搞定。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她拜访了七家核心供应商,用类似的策略——部分威胁(我们倒了你们也损失惨重)、部分利诱(未来更大的合作)、部分画饼(资产追索的希望)——争取到了六家同意展期,只有一家坚持要立即支付30%的款项。她当场签字,从公司账户划出了那笔钱。
晚上七点,她回到办公室时,财务总监诸葛峰兴奋地汇报:“瑾小姐,供应商挤兑的压力减轻了至少70%!而且,员工那边反响很好,有超过60%的人报名参与了自愿降薪计划,虽然工资支出只减少了15%,但士气明显提升了!”
“很好。”诸葛瑾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到窗前。窗外,城市华灯初上,但诸葛集团总部大楼的灯光比往常暗了很多——这是她要求的,非必要区域一律关灯,节省电费。
手机震动。是诸葛玄的信息:“第一步成功了。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银行那边传来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五家债权银行要联合召开会议,讨论是否申请对我们进行破产重整。你必须出席。”
破产重整。那意味着公司将由法院指定的管理人接管,所有决策权都将失去。
“地点?”她回复。
“宇文集团总部大楼,三十六层会议室。”
讽刺。要在敌人的地盘上,为自己的生存而战。
“我会去。”她打字,“二叔,帮我准备一份材料:过去五年,诸葛集团为南溪市贡献的税收、就业、以及慈善捐款的数据。还有,如果我们倒下,会对本地稀土产业链造成多大的冲击。”
“已经在整理了。另外,我联系上了国资委的一位老领导,他答应明天会‘关注’这件事。”
“谢谢。”
放下手机,诸葛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凌晨到现在,她只喝了两杯咖啡,没吃任何东西。胃在抽搐,头在发晕,但她不能停。
办公室门被敲响。周姨提着保温桶进来:“瑾小姐,老爷让我送点吃的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保温桶里是热腾腾的鸡汤和米饭。诸葛瑾接过,突然鼻子一酸。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家里,依然有人单纯地关心她是否饿着。
“周姨,谢谢你。”
“瑾小姐,”周姨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今天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说是记者,想采访老爷和大少爷。老爷没见,但他们在门口等了很久。我听到他们聊天,说……说您是‘替罪羊’,是诸葛家推出来挡箭的。”
果然。媒体的解读和她预料的一样。
“让他们说去吧。”诸葛瑾喝了一口汤,温暖的食物让胃稍微舒服了一些,“周姨,我妈妈……如果她在,会支持我这么做吗?”
周姨沉默了很久。“夫人她……会心疼您,但也会为您骄傲。她常说,诸葛家的女儿,骨子里都有不服输的劲。”
是吗?诸葛瑾不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诸葛瑾,但她此刻确实感到一种不服输的劲头——不是为诸葛家,而是为她自己,为林芝芝,为所有被权力和金钱践踏过的人。
晚上九点,她召开核心团队会议,部署明天银行谈判的策略。晚上十一点,她终于躺下,但大脑还在高速运转:银行的态度、债权人的立场、监管机构可能的态度、宇文集团遗留资产的追索进度、甚至……宇文皓的下落。
那个男人跑了,但真的跑了吗?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认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报复。
凌晨一点,她终于入睡。梦里,她站在二十二层的露台边缘,背后是宇文皓的手。但这一次,她没有坠落,而是转身,抓住那只手,将他也拉下了深渊。
惊醒 时,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
距离银行会议,还有七小时。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开始准备今天要穿的“战袍”——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珍珠耳钉。要显得专业、可信,但又不失女性的柔和。这是另一场表演。
而这一次,她不仅是演员,还是导演。
替罪羊已经走上祭坛。
但谁才是真正的祭品,还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