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币的价格在凌晨三点跌破了四万五千美元关口。诸葛瑾盯着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房间只亮着一盏台灯,蓝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这是她回家的第二周,距离宇文皓婚礼还有十九天,距离家族谈判还有三天。
数字在继续下跌:44700、44550、44320……
她放在鼠标上的手很稳。账户余额显示着二百一十七万美金——这是林芝芝时期父亲给的“应急资金”,存在瑞士银行,宇文皓不知道,诸葛家更不知道。这笔钱是她作为诸葛瑾的启动资本,必须谨慎使用。
但谨慎不代表不作为。
屏幕另一角打开着一份矿业报告:内蒙古某比特币矿场因政策原因紧急出售,内含三千台S19j Pro矿机,打包价一千二百万人民币,约合一百六十八万美金。矿场位于废弃工厂内,自有变压器,电力成本每度0.35元——在中国矿场中属于中等偏下,但考虑到当前币价和全网算力,仍有微薄利润。
更重要的是,报告底部有一行小字:卖方急需现金,可接受海外加密货币支付,价格可谈。
加密货币支付。这意味着交易可以完全匿名,资金流向无法被常规银行系统追踪。
诸葛瑾切换到另一个加密聊天窗口。用户名“矿工老李”三天前联系她,自称是矿场的中介。他们的对话全端加密,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密钥。
矿工老李:诸葛小姐考虑得如何?今天又有两个买家来看过。
诸葛瑾:价格太高。按当前币价和电费,投资回收期超过二十个月。
矿工老李:但币价会涨的。
诸葛瑾:也可能继续跌。而且政策风险没有定价。八百万。
矿工老李:这砍得太狠了!至少一千万。
诸葛瑾:八百五十万,全币支付,今天定。不然我找下一个。
她发完这句话,关掉聊天窗口,切回行情界面。比特币开始反弹:44400、44600、44800……有资金在抄底。
手机震动。刘主任的加密信息:“你要的宇文皓健康报告拿到了。轻度青霉素过敏,无其他严重疾病。另外,教堂平面图已发加密邮箱。”
她回复:“收到。矿场的事今天敲定,需要你帮忙做个离岸公司架构。”
“明白。BVI公司文件已经准备好,股东和董事都是代持人,最终受益人指向开曼群岛的信托,再三层转接。理论上无法追溯到你这。”
“理论上?”
“除非有人能同时攻破BVI、开曼和瑞士的银行保密系统,并且知道要查什么。”
足够了。诸葛瑾切回聊天窗口。矿工老李已经回复。
矿工老李:九百万,底线了。再低我找别人。
诸葛瑾:成交。合同怎么签?
矿工老李:电子合同,区块链存证,双方用加密钱包签名。钱打到这个地址:(比特币地址)。收到三个确认后,矿场管理权移交。
诸葛瑾:我需要实地验证矿机数量和运行状态。
矿工老李:现在?
诸葛瑾:现在。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诸葛瑾关上电脑。她换上深色运动服,将头发扎成马尾,戴上一顶棒球帽和口罩。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和诸葛家病弱的千金判若两人。
从二楼窗户翻出去已经驾轻就熟。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她绕过监控死角,从后墙的缺口溜出——这是她前几天散步时发现的,墙边的蔷薇丛掩盖了一个破损的栅栏。
叫的车已经在路边等候,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三小时后,车停在城市边缘的工业园区。天色微亮,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金属的味道。
废弃工厂的大门虚掩着。诸葛瑾推门进去,巨大的噪音瞬间淹没了一切——那是三千台矿机同时运转的轰鸣,像一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又像永不停歇的瀑布。厂房里热浪扑面,尽管是深秋,温度却超过三十度。
“诸葛小姐?”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从成排的矿机架后走出来,四十多岁,脸上有油污。他就是矿工老李。
诸葛瑾点头,没有握手,直接走向最近的矿架。她检查矿机型号——确实是S19j Pro,出厂日期在今年上半年,成色很新。再看墙上的电表:总功率显示2100千瓦,与三千台矿机的标称功耗吻合。
“运行状态呢?”她提高声音,盖过噪音。
“全都在跑。”老李指向墙上的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矿池连接状态,“算力稳定在300PH/s左右,每天能挖0.6个比特币。当然,要扣除电费和维护成本。”
诸葛瑾走到电箱前,查看电费单。数字基本吻合。“政策风险你怎么解决?内蒙现在对挖矿不友好。”
“所以才要卖啊。”老李苦笑,“但这里位置偏僻,只要电费按时交,没人管。而且……”他压低声音,“我有关系,能搞定定期检查。”
诸葛瑾不置可否。她继续在厂房里走动,检查通风系统、网络连接、备用发电机。一切都符合专业矿场的标准。这个老李是懂行的,卖矿场恐怕真是迫不得已。
“为什么急着出手?”她突然问。
老李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家里有事,需要现金。”
“不是被查了?”
“绝对不是!我保证!”
诸葛瑾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七百万。”
“什么?不是说好九百万吗?”
“我刚才发现了三个问题。”诸葛瑾冷静地说,“第一,通风系统有缺陷,第三排矿机温度比其他的高五度,长期运行会降低寿命。第二,网络延迟不稳定,从监控看,过去二十四小时有三次断连,每次超过十分钟。第三……”她走到墙角,用脚踢开一堆杂物,露出地面上的裂缝,“地基沉降,虽然不严重,但说明建筑结构有问题。”
老李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七百万,我现在转账。”诸葛瑾拿出手机,“或者你可以等下一个买家,看他什么时候发现这些问题。”
漫长的沉默。只有矿机的轰鸣在厂房里回荡。终于,老李咬牙:“七百五十万,不能再少了。我确实急需钱。”
“成交。”
接下来的流程很快。诸葛瑾用手机登录加密钱包,将等值七百五十万人民币的比特币转到指定地址。老李在平板电脑上操作,将矿场管理权限转移到诸葛瑾提供的加密钱包。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没有任何纸质文件,没有律师在场,没有银行记录。
“这是控制台的访问密钥。”老李递给诸葛瑾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串字符和二维码,“矿池账户已经绑定到这个钱包,挖出的币会自动转入。运维团队我会留用一个月,帮你过渡,之后你可以自己找人或者继续雇佣他们。”
“谢谢。”诸葛瑾收起卡片,“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只是家里需要钱?”
老李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我儿子在澳洲留学,出了车祸,医疗费……”他摇摇头,“这矿场我经营了两年,像养了个孩子。好好对它。”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巨大的矿机架间显得渺小而落寞。
诸葛瑾独自站在轰鸣的厂房中央。热浪包裹着她,噪音震动着她脚下的地面。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力量——三千台机器,每秒钟进行着数万亿次哈希计算,追逐着虚拟世界里的数字黄金。
这是她的第一笔投资。肮脏的、耗能的、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比特币矿场。与她从小接受的“价值投资”“社会责任”理念背道而驰。
但她需要这笔钱。需要这笔无法追踪、可以快速增值、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资金。
手机震动。刘主任的信息:“公司架构完成。矿场所有权挂在‘凤凰矿业(BVI)’名下,最终受益人信托文件已存瑞士银行保险箱。”
她回复:“收到。下一步:寻找低电价地区迁移矿机的可能性。另外,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矿场经理。”
“有推荐人选。退役的通信工程师,懂技术,嘴巴严,要价不低。”
“安排面试。”
关掉手机,诸葛瑾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轰鸣的殿堂。然后转身离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回到诸葛家时,天已大亮。她翻墙进入花园,正好遇到晨练的周姨。
“瑾小姐?您这么早……”周姨惊讶地看着她一身运动装。
“睡不着,出去跑了跑步。”诸葛瑾微笑,呼吸平稳,“空气很好。”
“您身体刚好,别太累着。”周姨关切地说,“早餐准备好了,您先去换衣服吧。”
“好。”
回到房间,诸葛瑾锁上门,打开电脑。加密钱包显示:交易已完成,矿场控制权已转移。矿池账户开始有新的比特币流入——虽然很少,但稳定。
她切回行情界面。比特币价格回升到四万五千美元上方。她的矿场每天能挖出价值约二万七千美元的比特币,扣除电费和运维成本,净利润约一万三千美元。不算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这笔资产完全隐形。诸葛明不会知道,宇文皓不会知道,甚至父亲也不会知道。
她打开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复仇资本积累计划”。在第一个项目“比特币矿场”后面打上勾,然后新建条目:
项目二:离岸贸易公司(用于稀土交易,建立独立于诸葛家的渠道)
预算:五百万美元
时间:三个月内完成注册和初步运营
风险:中高(与家族业务重叠可能引起注意)
项目三:私募基金(吸纳外部资金,扩大操作规模)
预算:种子资金二百万美元,目标募集二千万
时间:六个月内
风险:高(需要业绩记录和信任建立)
她看着这份计划,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窗外传来鸟鸣声,花园里园丁开始修剪草木。诸葛家的早晨宁静而有序,像一幅永恒的画面。
但在这画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三天后的家族谈判,她将面对宇文皓。十九天后的婚礼,她将见证凶手迎娶帮凶。而她,需要在这段时间内,积攒足够的力量。
矿机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种永不停歇的、执拗的、追逐着数字和算法的声音,此刻成了她内心的背景音。
她关掉文档,清空浏览记录,关上电脑。
镜子里,诸葛瑾的脸平静无波。只有眼睛深处,跳动着与矿机指示灯同样的、幽蓝色的光。
早餐铃响了。她换上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梳理头发,涂上淡淡的唇膏。
走出房间时, 她已是那个病愈归家、需要呵护的诸葛家小女儿。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她成为了三千台矿机的主人,成为了比特币网络中的一个匿名节点,成为了自己命运的第一个投资者。
楼梯下传来诸葛明的声音:“瑾瑾,下来吃早餐了,今天有新鲜的水果。”
“来了,大哥。”她轻声回应,走下楼梯。
脚步轻盈,面带微笑。
心中,矿机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