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二分。
京沪公路在深秋的晨雾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西北。海军救护车引擎低沉地轰鸣,车厢随着颠簸的路面轻轻摇晃。陈临坐在担架旁,目光落在监护仪绿色的波形线上——秦风的心跳,每分钟六十二次,平稳,但过于平稳了。
三岛坐在副驾驶位,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每隔十秒扫一次后视镜。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已经跟了他们八公里,不超车,不靠近,像幽灵贴着地面滑行。
“安亭检查站还有五公里。”司机小林的声音有些发干,“驻军是陆军第三师团,和海军关系一直不好。”
“不能过检查站。”三岛从地图上抬起头,铅笔尖点在一条细线上,“前面岔路右转,走青浦支路。虽然绕远,但能避开检查站。”
“那条路……”小林犹豫道,“上周有运输队遇袭,忠义救国军干的。”
“忠义救国军比陆军特高课好对付。”三岛收起地图,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右转。加速。”
救护车猛地拐进土路,车身剧烈颠簸。陈临扶住担架,看见秦风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后面的黑车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距离拉近到一百米。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绷紧。陈临打开医疗箱,绿色安瓿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看向三岛,三岛从后视镜里对他点了点头。
针尖刺入静脉时,秦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药液推进,他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缓、变浅。心跳从六十二降到四十五,三十八,三十……监护仪的嘀嗒声拉长了,像慢放的钟摆。
“前面……砖窑……”小林的声音在颤抖。
陈临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远处林间露出半截红砖烟囱。几乎同时,后方传来引擎的嘶吼——黑车突然加速,别到救护车左侧,车窗摇下,伸出一只握着枪的手。
枪口火光一闪。
子弹打在救护车左前轮上,爆胎的巨响撕破寂静。车身猛地向左倾斜,小林拼命把住方向盘,车子失控地冲下路基,撞开灌木,一头扎进砖窑的废院。
尘土飞扬。
陈临在撞击的瞬间扑在秦风身上,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玻璃碎片。担架固定带崩开一条,他死死按住。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车外,枪口对准车内。
“海军救护车?”为首的男人用日语说,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下车。接受检查。”
三岛推开车门,下车,挡在车门和枪口之间。“陆军特高课?你们在拦截海军绝密运输任务。”
“绝密运输?”男人冷笑,用枪口点了点车厢,“我们要检查的是这个。”他的目光越过三岛肩膀,落在陈临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担架上——落在秦风苍白如纸、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脸上。
“伤员伤情危急,需要立即手术。”陈临用日语说,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延误治疗,你们负责?”
“我们负责。”男人不为所动,向前一步,“让开。”
三岛没动。他的手还按在枪套上,但对方有两把枪,距离太近。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秋风穿过废院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陈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但密集,像许多只脚踩过落叶。
从砖窑残破的门洞、从半塌的围墙后、从堆满废砖的角落,闪出七八个人影。不是西装,是破旧的短褂和草鞋,手里拿的不是手枪,是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鸟铳。枪口指向的,却是那两个特高课。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看了看救护车上的海军标志,又看了看那两个特高课,咧嘴笑了,一口黄牙。
“小鬼子狗咬狗啊?”他用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方言说,“挺好,省了爷爷们的事。”
特高课的男人脸色一变,枪口转向:“你们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刀疤脸一挥手,“打!”
枪声爆豆般响起。
三岛在枪响的瞬间扑倒陈临,两人滚到车后。子弹打在救护车钢板上的声音密集如雨。陈临抬头,看见那两个特高课在第一时间寻找掩体还击,但对方人多,火力虽然杂乱,却封死了所有角度。
“忠义救国军……”三岛喘着气,从车底缝隙看着外面的混战,“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陈临看向车厢——秦风还躺在担架上,暴露在流弹中。他一咬牙,猫腰冲过去,拽开担架固定带,把秦风背到背上。
好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纸。
“后面!砖窑后墙有裂缝,通河边!”三岛一边还击一边喊,“船在等!快走!”
陈临背着秦风,弯腰冲向砖窑。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在地面溅起尘土。他冲进昏暗的窑洞,腐土和煤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后墙果然有道裂缝,很窄,他侧身挤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河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岸边系着条小木船,船头蹲着个戴斗笠的老汉,正焦急地张望。
“这边!”老汉招手。
陈临把秦风放进船舱,自己跳上去。船桨入水,小船无声地滑离河岸。
“等等!”陈临回头,“三岛他——”
话音未落,砖窑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气浪推着小船晃了晃。陈临看见砖窑的烟囱在火光中缓缓倾斜,倒塌,扬起冲天的烟尘。枪声停了,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谁的哀嚎。
“他让我告诉你,”老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钥匙必须送到。档案必须打开。还有……替他看看天亮。”
陈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盯着那片燃烧的废墟,盯着黑烟升腾的天空,盯着这个刚刚有人为他和弟弟死去的、冷漠的秋天早晨。
小船拐过河湾,砖窑消失在树丛后。
陈临低下头,看着船舱里的秦风。弟弟的脸上落了一层薄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他伸手探了探颈侧——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可有些人,已经永远留在了这个清晨。
陈临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老伯,去太湖。最快速度。”
“晓得。”老汉用力划桨,“天黑前能到。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小船在河面上快速滑行,荡开涟漪,一圈,一圈,像永无止境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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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整,苏州河废码头。
夜莺趴在仓库二楼的破窗户后,枪口随着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移动。望远镜里,陈骁被老吴推下车,手铐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得很稳,但夜莺看见他左腿有些瘸——是新的伤。
码头安静得反常。没有野狗,没有乞丐,连往常在河边捞垃圾的孩子都不见踪影。风吹过堆积如山的废铁和烂木,发出空洞的呜咽。
“徐伯年,”她对着衣领下的微型话筒说,“看见埋伏了吗?”
“左边废船里四个,右边棚屋三个,码头对面的货仓二楼有狙击手。”徐伯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文渊把家底都搬来了。”
“按计划。陈骁跳河,立刻引爆,制造混乱。然后火力掩护,接应。打完就走,别缠斗。”
“明白。”
望远镜里,陈骁被推到码头边缘。老吴的手按在他背上,正要用力——陈骁突然动了。
他一肘撞在老吴喉结,反手夺枪,开枪。老吴捂着脖子倒下,另一个行动队员胸口绽开血花。枪声撕裂寂静。
夜莺扣下扳机。子弹打在老吴腿上,确保他再也站不起来。几乎同时,码头木桩下埋设的小当量炸药爆炸——不是杀人,是制造烟雾和混乱。
浓烟瞬间吞没码头。埋伏的人开火了,子弹像暴雨般泼向烟雾中心。夜莺连续射击,压制废船方向的火力,但对面货仓二楼的狙击手找到了她——一颗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溅了她一脸。
“夜莺!撤!”徐伯年在楼下喊。
她翻身下楼,刚到楼梯口,两个黑衣特务冲进仓库大门。抬手,开枪,两人倒地。但更多的人涌进来。她打空弹夹,拔出匕首,格挡,突刺,血溅在脸上,温热,腥咸。
后窗被踹开。“跳!”
夜莺跳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烟雾正在散去,水面上没有陈骁的影子,只有子弹打出的水花和漂浮的血色。
“他会上来的!”徐伯年推了她一把。
两人落地,巷战。枪声,喊声,惨叫声。徐伯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夜莺的肩膀被子弹擦过,火辣辣地疼。他们被逼进死巷,三米高的砖墙挡住了去路。
脚步声从巷子两头逼近。夜莺背靠着墙,握紧匕首,把徐伯年挡在身后。这个老地下党喘着粗气,手里只剩一把打空了的手枪。
“对不住了,夜莺同志……”徐伯年苦笑道。
“还没完。”夜莺盯着巷口出现的黑影,手指扣紧了匕首柄。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引擎的嘶吼。
一辆插着日本海军旗的侧三轮摩托车从巷子另一头的矮房顶冲下来——真的是冲下来,车轮砸在地面的巨响让所有人愣了一瞬。骑手穿着海军制服,戴风镜,在摩托车还没停稳时就开了枪。
不是手枪,是冲锋枪。
子弹扫向巷口的特务,惨叫声顿时响起。摩托车一个甩尾停在夜莺面前,骑手掀开风镜——是三岛。他脸上有血,制服破了,但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
“上车!”
夜莺和徐伯年跳进侧斗。摩托车咆哮着冲向巷子另一端,撞翻两个拦路的特务,冲出重围。
“三岛中佐,你……”夜莺喘着气。
“我没死。”三岛的声音沙哑,“砖窑爆炸是烟雾弹,我趁乱从排水沟跑了。船呢?陈临和秦风呢?”
“应该走了。按计划,现在快到太湖了。”
“好。”三岛看了一眼后视镜,追兵被甩开了,但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沈文渊不会罢休。陈骁呢?”
“跳河了。水下有我们的人接应,应该……”
她的话被河面突然传来的爆炸声打断。
不是小当量炸药,是真正的炸弹。水柱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废码头方向的天空被黑烟笼罩。
“他们在炸河……”徐伯年的声音发抖,“沈文渊要炸死水下所有人……”
摩托车冲到河边一处隐蔽的栈桥。三岛刹住车,三人冲下河滩。水面还在翻涌,漂着木屑、油污,和……血。
“陈骁……”夜莺的声音哽住了。
水面忽然破开。一个人头冒出来,接着是第二个。是穿潜水服的人,拖着一个人——是陈骁。他软软地浮在水面,不知死活。
“接应!”三岛喊道。
栈桥下划出两条小船,把水里的人拉上来。陈骁被平放在船板上,脸色死灰,腹部有个伤口,正往外渗血。穿潜水服的人扯下面罩,是个年轻女人,急促地说:“水雷……沈文渊在河里布了水雷……我们刚出水道就炸了……老赵他们……”
她没说完,但眼里有泪。
夜莺冲过去检查陈骁的伤。腹部贯穿,失血严重,但还有微弱的脉搏。她撕下衣襟用力按住伤口,血还是从指缝往外涌。
“必须马上手术!”她抬头看三岛。
三岛蹲下身看了看伤口,脸色凝重。“海军医院不能回了。去租界,我有认识的法国医生,不问政治,只救人。”
“来得及吗?”
“看天意。”三岛站起来,对那个年轻女人说,“你带路,我们掩护。快!”
两条小船迅速划向对岸。摩托车被抛弃在栈桥边,很快,追兵就会找到这里。
小船靠岸,众人抬着陈骁钻进巷子。三岛和夜莺持枪断后。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日军,是租界巡捕房的。爆炸惊动了法国人。
“这边!”年轻女人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是个堆放药材的后院。众人抬着陈骁冲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等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国老头,秃顶,戴金丝眼镜,看见伤员,什么也没问,指了指里屋:“手术台准备好了。但血库没有备用血,他需要输血。”
“抽我的。”夜莺说。
“我也是。”徐伯年说。
“先验血型。”法国医生快速地说,“其他人,外面等。你,”他指指三岛,“你受伤了,肩膀。”
三岛低头,才发现右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砖窑的爆炸,他还是受伤了。
“我没事。”他说。
“有事。”医生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椅子上,“伤口感染,你会死。躺下。”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夜莺和徐伯年被带去验血。三岛靠在椅子上,看着紧闭的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器械碰撞声。
他想起砖窑的爆炸,想起那两个特高课在最后一刻看向他的眼神——不是仇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