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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启明之前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十日上午七时,上海日本海军医院,地下储藏室。

这里原本存放消毒器械和备用被服,此刻成了临时指挥部。昏黄的灯泡悬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照着摊在旧木桌上的上海市区图,和围在桌边的四张脸。

陈临、夜莺、三岛,以及坐在轮椅上的秦风。

秦风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额头缠着绷带,但眼睛很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火星。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缓慢而坚定地划出一条线。

“青浦……淀山湖……平望……湖州……长兴……广德……”铅笔尖在每个地名上顿一下,“这是目前还能用的地下交通线。但日军在青浦、平望增设了关卡,76号在湖州活动频繁,长兴一带是国民党忠义救国军和日伪拉锯区。全程约三百公里,顺利的话,五天能到皖南根据地。不顺利的话……”

他没说下去。但每个人都知道“不顺利”意味着什么。

“五天太长了。”陈临看着地图,声音低沉,“秦风的身体撑不了五天颠簸。而且沈文渊和76号最迟明天就会全城大搜捕,这条线路可能已经暴露。”

“所以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走最险的路。”三岛开口。他已换下军装,穿着一套深蓝色工装,像个轮机修理工,但挺直的背脊和眼神里的锐利掩不住军人的底色。“我安排了一辆海军医院的救护车,车上有全套日军证件和通行文件。司机是小林——海军军令部第三课的通讯兵,自己人。我们可以用‘转移重伤员至南京陆军总院’的名义,走军用通道,直达南京。从南京过江,进入皖东,再到苏北。这条路,一天半。”

“一天半?”夜莺皱眉,“日军关卡会查车。”

“我会在车上。”三岛说,“以海军中佐身份押车。关卡不敢细查。唯一的风险是出上海时,76号或特高课可能接到拦截命令。但我们可以用‘海军绝密医疗运输’的名义强行通过。他们不敢和海军公开冲突。”

“然后呢?到了南京之后,你怎么脱身?”陈临问。

“到了南京,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会安排你们换乘另一辆车,司机是我们在南京的人。之后的路,靠你们自己。”三岛看着秦风,“但前提是,秦风同志必须‘死’在车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灯泡电流的嗡鸣。

“假死计划,需要绝对精确的时机和接应。”秦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在车辆通过最后一道日军关卡,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后,我需要注射一种药物,让心跳、呼吸在半小时内降到近乎停止的状态,体表温度迅速下降。同时,车上需要预设一个‘事故’现场——比如小范围起火,或者制造翻车假象。护送人员(也就是陈临和你)在‘事故’中‘殉职’或失踪。而我的‘尸体’会被当地我们的同志接走,迅速转移救治。”

“药物有风险。”夜莺说。

“有。剂量稍有偏差,或者我身体承受不住,假死就会变成真死。”秦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看透生死的坦然,“但这是唯一能在送走钥匙的同时,暂时保住我性命的方法。钥匙必须安全送到苏北,零号档案必须打开。为此,值得冒险。”

陈临的手在桌下握紧了。他看着秦风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这个从小分离、刚刚重逢就要面临死别的弟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陈骁。”夜莺打破沉默,“他那边怎么办?沈文渊答应中午前放人,但绝对是陷阱。”

“陈骁那边,我来。”陈临说,声音恢复了冷静,“计划不变:沈文渊会在车上装炸弹或跟踪器。陈骁会如约上车,但会在预定地点——苏州河靠近闸北的废码头——制造车辆失控坠河。我们在水下有人接应,把他救走。之后,他和夜莺一起,在徐伯年的掩护下,潜伏下来,等待下一步指令。”

“沈文渊不会罢休。他会全城搜捕。”三岛说。

“所以陈骁和夜莺必须立刻离开上海,去苏北与我们会合。”陈临看向秦风,“但这样一来,你假死后,接应你的同志压力会很大。他们需要同时藏匿你,还要躲避搜捕。”

“接应点已经安排好了,在青浦和湖州交界处的芦苇荡,有个渔村,全是自己人。”秦风说,“我‘死’后,会被水路送过去。那里很隐蔽,日本人找不到。只要我能挺过假死和转移,就有希望。”

他说“有希望”时,语气很平淡,但陈临听出了里面的不确定。重伤之身,假死药,长途颠簸,追捕……任何一环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决定了?”三岛环视三人。

陈临点头。夜莺点头。秦风也点头。

“好。那分配任务。”三岛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是七点二十。八点整,救护车准时从医院后门出发。陈临同志,你需要换上日军少尉军医制服,这是证件。”他把一个证件套和一套叠得整齐的军服推过来,“秦风同志,假死药我已经准备好,是海军医院最新的神经抑制剂,副作用相对小,但依然危险。注射时间由你决定,但最好在车辆离开上海、进入江苏省界之后。夜莺同志,陈骁那边的接应,就拜托你了。务必确保他安全。”

“明白。”夜莺接过他递过来的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炸药和雷管——制造坠河事故用的。

“三岛中佐,”秦风忽然问,“你这次公开协助我们,回到海军后,如何交代?”

三岛沉默了片刻。“我已经向谷川课长汇报,这是一次‘绝密情报交易’,目的是获取零号档案中的日军内部名单。课长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必须带着名单,或者确切情报,回去复命。否则,我会被以叛国罪论处。”

“如果拿不到名单呢?”

“那就不用回去了。”三岛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武士般的决绝,“但至少,我帮你们送出了钥匙,救了我的堂弟。这就够了。”

陈临看着他,这个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堂兄,这个在敌对阵营里挣扎的军人,这个为了血缘和信念赌上一切的人。他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最后只说:“保重。等天亮了,我们一起喝酒。”

“好。等天亮了。”三岛伸出手。

陈临握住。然后是夜莺,最后是秦风——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用力。

四只手叠在一起,很短暂,但有一种无声的誓言在传递。

“行动。”三岛说。

七点五十分,医院后门。

救护车已经发动,引擎低声轰鸣。车身漆着醒目的红十字,侧面有“大日本帝国海军”字样。司机小林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海军士兵服,看见三岛,立正敬礼。

秦风被用担架抬上车,固定好。陈临换上日军少尉军医制服——藏青色,金线肩章,看起来竟有几分相像。他对着后视镜调整了一下军帽,镜子里的人眼神冷峻,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像。”三岛站在车窗外,递给他一个皮制医疗箱,低声说,“药在里面,绿色安瓿瓶,注射器在夹层。记住,静脉推注,速度要慢。注射后三到五分钟起效,效果持续二十五到三十分钟。必须在效果消失前完成转移,否则会真死。”

“明白。”陈临接过箱子,很沉。

“还有这个。”三岛又递给他一个小铁盒,是陈骁给的那个,装着三把钥匙,“收好。到了苏北,交给一个叫‘老洪’的人,他会带你们去开档案。”

陈临把铁盒贴身收好,点点头。然后他看向车外的夜莺。

她没有穿旗袍,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夹克和长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抹了灰,像个男孩子。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陈临,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小心。”她说。

“你也是。”陈临说,“等陈骁救出来,尽快离开上海。我们在苏北见。”

“嗯。苏北见。”夜莺顿了顿,又说,“阳春面,说好的。”

“说好的。加荷包蛋。”

两人对视了几秒,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深深地看着对方,像要把这一刻的温度存起来,对抗未来所有未知的寒冷。

然后陈临转身上车,拉上车门。

救护车缓缓驶出医院后门,拐上街道,汇入清晨的车流。

三岛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对夜莺说:“我们也该走了。陈骁那边,十点在废码头。我派了两个海军的人在水下接应,他们会穿潜水服,带氧气瓶。车坠河后,他们有五分钟时间把人救出来,从水下通道转移到停在下游的舢板上。之后的事,交给你。”

“谢谢。”夜莺说。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赎罪,为这场战争,也为我自己。”三岛看了看怀表,“我还有两个小时自由时间。需要我送你去码头吗?”

“不用。我有路。”夜莺紧了紧衣领,转身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三岛看着她背影消失,然后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战争是错的人发动的……但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看到和平……”

父亲,我可能……看不到和平了。但我尽力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去海军军令部,做最后的备案,为他这趟“绝密任务”留下合法痕迹,也为万一自己回不来,给谷川课长一个交代。

上午八点十五分,救护车驶出上海市区,开上去往南京的军用公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秦风微弱的呼吸声。陈临坐在担架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偶尔闪过的日军哨卡。每一次哨卡拦车,他都屏住呼吸,但三岛的证件和海军救护车的牌子很好用,士兵看一眼就挥手放行。

“哥。”秦风忽然低声叫。

陈临转头。秦风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很清醒。

“怎么了?疼?”

“不疼。”秦风摇摇头,声音很轻,“我在想……零号档案里,到底有什么。父亲……会给我们留什么话。”

陈临想起陈蕴秋的话,想起父亲可能留下的真相——关于克隆,关于实验,关于他们三个作为“工具”的出生。他心脏抽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他说。

“嗯。”秦风弯了弯嘴角,那是个很淡的笑,“二哥……陈骁他,会没事吧?”

“会。夜莺会救他出来。他会和我们在苏北会合。”陈临握住秦风没打点滴的右手,那手冰凉,但手指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那就好。”秦风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哥,如果我……没挺过去,别难过。替我看看天亮,替我……吃那碗阳春面。”

陈临的喉咙哽住了。他用力握紧秦风的手,说:“别说傻话。我们一起看天亮,一起吃面。说好的。”

秦风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陈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看着他胸口随着呼吸微弱的起伏。这是他的弟弟,他失散二十四年的、血脉相连的弟弟。他刚刚找到他,不能失去他。

绝不。

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公路笔直地伸向地平线,两侧是枯黄的稻田和萧瑟的村庄。远处有低矮的山峦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着。

这条路通向南京,通向长江,通向苏北,通向那个藏着真相的零号档案。

也通向未知的生死,和渺茫的黎明。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秦风,为了陈骁,为了夜莺,为了三岛,为了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也为了自己。

他握紧怀里的铁盒,三把钥匙的轮廓硌着胸口,很疼,但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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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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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光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