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小卖部不卖锅。”
听到店主这个回答,银月眼中刚燃起的一线希望之火,“噗”地一下瞬间熄灭了。他嘴角忍不住要往上翘,心想这下总该放弃了吧?
但店主一边整理着货架上的盐罐酱油瓶,一边头也不抬地补充道:“不过巧了,今天有辆流动货车要来村里,专门卖锅碗瓢盆、锄头镰刀这些日用品。你们去村口看看,说不定已经到了。”
银月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仿佛从天堂跌回地狱。
“真的?太好了!今天果然是大盘鸡的日子!”
金逸高兴地拍手,眼睛弯成了月牙,立刻转身跑出小卖部,要去寻找那辆“救命”货车。
陈浩然看着银月瞬间垮掉的脸,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注定逃不过这顿大盘鸡,两人只好跟着兴冲冲的金逸往外走。
赵刚也默默跟了上来,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村中土路两旁的情况。
没走多远,刚到村口那片晒谷场附近,他们就看见一辆蓝色的小货车停在那里。
车斗敞开着,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铁锅、铝锅、塑料盆、水桶,还有农具杂物。
一个穿着工装夹克、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车边抽烟。
“老板你好!”金逸小跑着上前,声音清脆地打招呼。
既然来了,陈浩然便也走上前,目光扫过车上那些锅具,最后落在那口最大的、看起来能炖下一整只鸡的生铁锅上。
银月跟在他身后,一脸的生无可恋。
“哟,几位是来旅游的年轻人?”货车司机见有客上门,立刻掐灭了烟,换上热情的笑脸搭话。他打量着这几个衣着气质明显与村民不同的外来者。
“是啊,听说这边风景好,过来散散心。”陈浩然笑着应答,语气随意自然。
“真难得见到外来客。”司机搓了搓手,“怎么,想买点啥?锅?盆?”
“对!请给我那个最大的。”
金逸毫不犹豫地指向那口生铁大锅,然后很自然地转头看向赵刚,眨了眨眼。
付钱的事,当然要由同行的“长辈”负责。
赵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认命地掏出旧皮夹,像每个被晚辈“敲诈”却又无可奈何的叔叔一样,爽快地付了钱。
司机接过钱,乐呵呵地把沉甸甸的铁锅搬下来递给金逸。
金逸接过锅,抱在怀里,却并没立刻离开,反而像是闲聊般开口:“老板经常来这个村做生意吗?”
“是啊,隔个十天半月就来一趟,附近几个村子都跑。”司机点头。
“不过这里的村民……”金逸故作犹豫,压低了一点声音,“好像不太欢迎外人,我们昨天刚到,就感觉怪怪的。”
“这个嘛……”司机讪讪地笑了笑,眼神瞟了瞟不远处几个盯着这边的村民,“农村地方,见识少,确实比较排外,怕生人。”
“而且村里的气氛也怪怪的,总感觉阴沉沉的。希望只是我多心了。”金逸继续试探,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抱怨。
司机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他再次警惕地四下张望,见那几个村民似乎没注意这边,这才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姑娘,我经常来这边,也觉得这桃源村有点邪门。”
“邪门?”金逸立刻抓住话头,眼睛微微睁大,一副好奇又有点害怕的模样。
“具体我也说不清,”司机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有一对母女,村里人对她们的态度,简直……”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最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像对待奴隶一样。”
“奴隶?”
旁边的银月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不自觉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尖,一阵刺痛传来,让他皱起了眉。
“对,奴隶……”司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我知道的也不多,不敢乱说。但那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整天干活,从早干到晚。有次夏天,我看她蹲在田埂边,嘴唇都干裂出血了,实在看不下去,想给她瓶水喝,她却吓得直往后躲,眼神慌得跟什么似的,连连摆手,小声说别、别给我,求你了,让我安静待会儿就行,那样子……唉。”
他摇摇头:“她母亲我也见过几次,看起来其实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憔悴得像是四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不少,走路都颤巍巍的,还得干活。”
“她们平时在村里什么地方活动?”
一直沉默倾听的赵刚突然插话。
他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喷发的怒火。
司机被他陡然转变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些紧张地回答:“她们好像给全村人干杂活。我见过她们在田里锄草,在河边洗全村人的衣服,在晒谷场翻谷子,哪儿需要苦力,哪儿就有她们。村里人使唤她们,跟使唤牲口似的,呼来喝去,没个好脸色。”
“住哪里?”赵刚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好像住在一个集装箱里。”司机指向村子一侧,“看到那边,村长家旁边那棵特别大的老槐树没?树后面有片空地,平时堆些柴火杂物,那儿就放着一个旧的蓝色集装箱,她们就住那儿。”
“村里有空置的房子,却让人住集装箱?”
陈浩然皱眉问道,心头那股不适感越来越强。
司机沉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何止是住集装箱。那箱子我去看过一眼,夏天太阳一晒,里面热得像蒸笼,根本待不住人;冬天四面漏风,跟冰窖没区别。那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可村里人压根没把她们当人看。”
“你没想过报警?或者向上面反映?”陈浩然继续问,虽然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果然,司机脸色一变,像是听到了什么危险的话。
他困惑地看了看陈浩然几人,见没人有开玩笑的意思,才苦笑着低声说:“报警?小伙子,你是城里来的吧?报警有用吗?这是他们桃源村自己的事。我要是多管闲事报了警,警察一来,村里人肯定会串通一气,众口一词,说从来没虐待过她们,那是他们村的‘五保户’,村里好心收留照顾。那对母女肯定也不敢站出来作证,指不定还要反过来咬我一口,说我造谣生事……”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摆摆手,转身假装去整理车上的货物,明显是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了。
“锅你们拿好,慢走啊。”
金逸听得拳头都攥紧了,气得胸口起伏,似乎想冲上去再问个明白,或者干脆拉着司机一起去报警。
赵刚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将她拽了回来,低声说:“先去看看。”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不再多说,提着那口沉甸甸的铁锅,转身朝着司机所指的老槐树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穿过几条狭窄的村巷,绕过几户高墙大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出现在眼前。树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影。
而在树后,一片略显荒芜的空地上,一个锈迹斑斑的蓝色集装箱孤零零地矗立着,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天啊,这么破……”银月倒吸一口凉气。
集装箱显然废弃已久,表面布满暗红褐色的铁锈,坑坑洼洼,侧壁和顶部能看到好几处破洞,用塑料布和木板潦草地堵着,但显然无法完全遮风挡雨。箱体一侧还写着模糊不清的白色字母和编号。
更诡异的是,集装箱那扇厚重的铁门上,赫然挂着一把从外面锁住的大铁锁!虽然此刻锁头是打开的,挂在锁扣上,但锁扣和门鼻上的磨损与锈迹显示,这把锁经常被使用,开合频繁。
赵刚走在最前面,他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异常沉重的铁门。
“吱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地上格外刺耳。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馊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让陈浩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正如司机所说,这里面确实有人生活的痕迹,但简陋凄惨得令人心酸,甚至可以说触目惊心:
集装箱内部空间逼仄,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洞和门缝透进几缕光。
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钢丝行军床,床上铺着发黑发硬的棉絮和两条辨不出颜色的破毯子。
床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脏兮兮的麻袋,看来是充当坐垫或枕头。
靠近门口,地上摆着一个单眼的便携式煤气灶,灶面上满是油污,旁边是一个瘪了一块的老式铝制烧水壶,以及一个漆皮剥落大半的小冰箱,冰箱门歪斜着,不知是否还能制冷。
陈浩然走到煤气灶前,揭开上面唯一一口小铝锅的锅盖。
里面是小半锅已经凝结、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膜、散发出酸馊气味的稀粥,几片烂菜叶沉在锅底。
“看来不久前还有人住在这里。”
赵刚沉声道,声音在铁皮箱子里显得有些闷。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又伸手摸了摸行军床上那破毯子,指尖传来潮湿冰凉的触感。
陈浩然忍着不适,继续检查。
他的目光落在行军床铺的破毯子上,那里有一处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污渍。
他俯身凑近,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夹杂在霉味中钻进鼻腔。
他伸出手指,在那污渍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指尖传来微微发粘的触感。
借着门口透进的光,他看清了指尖那抹暗红褐色。
“是血。”陈浩然的声音不大,却让集装箱内本就压抑的空气瞬间凝固。
听到他的话,其他三人立刻围了过来。
果然,那暗红色的血迹在发黄肮脏的毯子上格外刺眼,已经干涸发黑,呈现出喷溅和涂抹的混合形态。
陈浩然掀开那层薄毯,下面的床单上,情形更加触目惊心。
深浅不一、大小各异的暗红色血渍斑斑点点,有些像是滴落,有些像是擦拭,明显是不同时间、多次留下的痕迹。
床单本身已经看不出原色,污浊不堪。
“这群畜生……”赵刚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咒骂,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
他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即便他不骂,陈浩然也想骂了。
眼前的一切,结合司机的话,已经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残酷的图景:
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女,被关在这个没有铁窗却同样牢固的“监狱”里,过着奴隶般的生活,受全村人监视。
她们不仅被迫为全村做牛做马,干最脏最累的活,还经常遭受殴打虐待,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工钱和尊严。
通过村民对他们这些旅行者异乎寻常的警惕和排斥态度,这个看似平静的桃源村试图拼命隐藏的肮脏秘密,已经昭然若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