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被带到了村里一处闲置的农家院。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三间平房围成个小院,墙角堆着些农具和干柴。
正如那位村干部所说,住宿费用确实不菲,高得几乎能赶上城里的三星酒店。
不过陈浩然本就打算在此驻扎几天,仔细探查,便也未在价格上多做纠缠,爽快地付了钱。赵刚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院子四周,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审视。
众人安置好行李,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山村天黑得早,寒意也渐渐渗上来。
他们在院里角落生起一小堆炭火,架上铁丝网,烤上从村口小贩那儿买的几个红薯,打算就这样凑合着度过在桃源村的第一个夜晚。
金逸兴致勃勃地在火堆边做着拉伸,深吸了几口气,声称山里的空气干净清冽,带着灵气,多吸几口说不定能让她再长高两公分。
银月蹲在火边,专心致志地用木棍拨弄着红薯,试图让它们受热均匀。
然而,这份看似悠闲的平静之下,总让人觉得并非全无问题。
一种微妙的、被窥视的感觉时隐时现。
“又来了。”
赵刚一边将劈好的柴火整齐码放在屋檐下,一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陈浩然顺着他的视线余光看去,只见农家院简陋的木栅栏大门外,一个穿着深色棉袄的村民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朝院子里张望了几眼,又迅速缩回头去,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陈浩然佯装未见,继续低头看着火堆。
但这已经是一个小时内的第四次了。
这些“路过”或“好奇”的村民,出现得未免太频繁了些。
“农村嘛,地域观念强,不欢迎外人也正常。”银月小声分析道,往火堆边挪了挪,“目前还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也许就是我们想多了。”
看得出,他很是享受眼下这份不用奔波、不用打斗的宁静,并不想打破它。
“是啊,说不定那凶星预言的事,十年后才应验呢。”
玄璃的声音自陈浩然腰间的剑鞘中淡淡传来,带着点慵懒的调侃。
“希望如此。”
陈浩然在心里回了一句,怀着同样的愿望,又用火钳往炭火边缘添了两个小红薯。
金逸和银月的眼睛立刻亮了,像发现了松果的松鼠,迅捷地用树枝将烤得差不多的红薯扒拉出来,一边吹气一边剥皮。
柴火烘得人下半身暖洋洋的,驱散了山间的寒气。
刚入秋,这农家院的卧室竟是搭了地炕的。
赵刚试了试,发现炕道还能用,便抱来些细柴点燃了炕洞。
没多久,铺设了被褥的炕面就漫开令人舒适的温热。
“嗯,平时打打杀杀,浑身筋骨都是僵的。”
赵刚活动着肩膀和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有机会就得抓紧时间躺平休息。
这炕烧得不错。”
“真是太舒服了。”
玄璃在剑鞘里发出近乎叹息的慵懒呓语,仿佛也沉浸在这份温暖中,快要睡着了。
屋里其实有张老式的木床,但陈浩然他们四人还是习惯性地在烧得温热的炕面上并排铺开了自带的毯子。
躺倒在坚实又温暖的地面上,裹紧柔软的被褥,连日的疲惫涌上来,简直如同身处天堂。
“但愿什么也别发生,让我们安稳睡到天亮吧……”
银月双手合十,小声祈祷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就在陈浩然放松了疲惫的身心,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梦乡之际!
“呜……呃……呜……呃……”
什么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耳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极力压抑着,又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飘荡在寂静的夜风里,听得人脊背发凉。
是错觉吗?
还是风声?
陈浩然凝神静气,屏住呼吸,抱着一丝侥幸等待着,希望那声音不再出现。
然而……
“呜……呃……呜……呜……呃……”
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仿佛就在院墙外不远的地方,带着浸入骨髓的阴冷。
看来是躲不掉了。
陈浩然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起身,掀开毯子。
几乎就在他动作的同时,炕上另外三人也立刻弹了起来。
赵刚眼神锐利如鹰,金逸和银月脸上还带着睡意,但手中已下意识摸向了随身的符箓和石符。看得出来,刚才那一瞬间,大家都曾一致地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真是晦气。”
赵刚恼火地低声嘟囔一句,率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上,他没穿制服,只着了件深色T恤和运动长裤,动作干脆利落地冲向前门。
双胞胎也迅速揉掉睡意,抓起各自的家伙跟了上去。
金逸指间已夹住几张黄符,银月则握紧了那枚温润的石符。
陈浩然自然也拎起枕下的剑鞘,快步加入队伍。
玄璃的气息在鞘中微微波动,显然也清醒了。
但出了院门,却见赵刚并未立刻朝着疑似哭声传来的方向追去,而是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抬头凝望着村子后方的深山方向。
夜色浓重,山林只剩下黑黝黝的轮廓。
“哥,怎么了?”金逸凑到赵刚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起初有些疑惑,随即脸色也微微一变。
“看那边。”赵刚扬了扬下巴,声音低沉。
陈浩然凝目望去,运转体内一丝灵觉汇聚于双眼。
视野顿时变得不同,只见村后那座山的山顶上方,浓郁的夜色中,竟聚集着一团如有实质的、不断翻涌的黑色怨气!
那怨气之重,几乎凝成了墨云,在寻常人看不见的层面剧烈搅动着。
“这可不是寻常的游魂野鬼能有的怨念。”
赵刚沉声道,背部肌肉明显绷紧,进入了临战状态。
陈浩然凝神细看,灵觉穿透那翻涌的怨气,终于勉强看清了隐于其中的怨灵形态。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轮廓,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身形瘦弱,长发凌乱。
她满脸污泥,更骇人的是,两道血泪正从她空洞的眼眶中不断滑落,在沾满泥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而刺目的痕迹。
“别大意。”赵刚说着,已经缓缓将缠在腰间的特制锁链解下,一圈圈缠绕在结实的小臂上,金属链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金逸和银月也立刻摆出戒备姿态,符箓与石符上隐隐有微光流转,紧盯着山顶那团怨气与其中的女子怨灵。
“上。”
赵刚低喝一声,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通往后山的小路疾奔而去,脚步轻盈迅捷,落地几乎无声。
陈浩然几人立刻跟上。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跟随赵刚冲上山坡的刹那。
“啊?不见了!”
金逸指着山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陈浩然猛地刹住脚步,定睛一看,心中也是一凛。
只见山顶那团浓重的黑色怨气,连同其中那个血泪满面的女子怨灵,竟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肉眼看不见,就连灵觉感知中,也捕捉不到一丝残留的阴气或怨念,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众人的集体幻觉。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要动手了吗?”赵
刚放下手臂,将锁链重新收回,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本想活动筋骨结果扑了个空”的郁闷,还有“好好休息几天怎么这么难”的烦躁。
“不知道下次出现会是什么时候……”
银月也摇头晃脑,打了个哈欠,一副无精打采、被强行开机又突然关机的样子。
四人又在原地警惕地感知了片刻,山风凛冽,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却再无异状。
他们只得扩大范围,在村子边缘和后山脚下粗略探查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那怨灵消失得彻底又蹊跷。
待夜风将身上因紧张而升腾的躁动吹凉,他们只得带着满腹疑惑返回小院。
温暖的炕还在散发着余热,但气氛却已不同。
“等天亮了再去山上仔细看看吧,或许能发现点痕迹或者线索。”
赵刚疲惫地预言道,倒头躺下,用毯子盖住了脸。
他的预言很快应验,只是方式并非如他所愿。
天刚蒙蒙亮,鸡鸣声在村子里此起彼伏。
陈浩然几人便起身,开始在村里看似随意地走动。
他们热情地与早早起来在门口生火、打扫的村民打招呼,试图攀谈,旁敲侧击地询问村子最近是否有什么怪事,或者后山有没有什么传说。
然而,更多的村民对他们“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之类的问候置之不理,要么低头快步走过,要么干脆“砰”地一声关上门。
甚至有个蹲在门口抽烟的老汉,听到银月搭讪,抬起浑浊的眼睛,干巴巴地反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直到日上三竿,他们在村里转悠了近两个小时,除了收获无数警惕、冷漠乃至厌恶的目光外,几乎一无所获。
这个村子对外来者的排斥,远远超出了普通村庄的范畴。
“先吃饭吧,咱们虽然是抓鬼的,但也得先填饱肚子才能活。”
金逸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说道,边把一个从村里唯一小卖部买来的小购物袋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鸡肉!”她从中拿出一包真空包装的土鸡,眼睛发亮。
“哦,不……”
银月一看见鸡肉,立刻痛苦地捂住了嘴,脸皱成一团,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陈浩然知道,银月小时候被一只发狂的公鸡追过,从此对禽类食物有心理阴影。
“我来做个大盘鸡,保证大家吃得一点不剩!”
金逸兴致高昂,仿佛已经闻到了香味,迈着轻快的步子直奔简陋的厨房。
就在银月一脸世界末日般的挣扎,陈浩然默默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时,金逸却面无表情地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空空如也。
“灶台上没有锅。”她陈述道,语气平静。
“哇!没有锅?”银月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获得了天大的救赎,差点欢呼起来。
“好吧,没锅怎么做大盘鸡呢?这是天意!我们吃点别的吧,我带了压缩饼干和肉脯……”银月立刻试图引导,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噢!我想我可以去村里小卖部或者借一口锅了!”
然而,金逸再次出乎银月的意料,脸上重新绽放出愉快而坚定的笑容,仿佛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她一把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的银月,又朝陈浩然和赵刚招手,“走,我们一起去问问,顺便再逛逛!”
“拜托,不要啊,姐,咱们吃点简单的就行……”银月几乎要哭出来了,被金逸拖着,脚步踉跄地往大门外走去,哀嚎声在清晨的桃源村里飘荡。
陈浩然看着这对活宝,无奈地摇摇头,和嘴角似乎也微微抽动了一下的赵刚,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