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以为,只要在卫生间里待够指南上规定的时间,哪怕只是象征性地等了一会儿,应该就能触发某种异状。
但当他推开卫生间的门,重新踏入走廊时……
灯光依旧明亮,地面光洁,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一切如常。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他疑惑地皱起眉,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卫生间。
话音刚落,刚刚走出卫生间、跟在他身后的金逸和银月,竟在他眼前,毫无征兆地瞬间消失了!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现实中直接抹去!
“金逸!银月!”
陈浩然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立刻转身,冲回卫生间,又跑出来,在附近的几间教室和走廊上来回搜寻,压低声音呼喊。
没有回应。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响。
那对双胞胎,仿佛从未存在过。
“该死……”
陈浩然懊恼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忽略了一个关键点,即使“违反”了指南上的规则,那些鬼魂,也不一定会立刻、在你眼前出现。
它们可能改变的是你周围的环境,或者说,把你拉入另一个层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
目光,落在了自己一直紧握在右手的古朴剑鞘上。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想起了上次在老宅阁楼,在金逸被幻象折磨之前,自己眼前曾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
那不是他的力量。
“这一定是……”陈浩然低声自语,“玄璃的力量在起作用。”
他将剑鞘举到眼前,深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焦躁和不安。
集中精神。
“玄璃。”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嘴唇上竟泛起一股奇异的暖流,仿佛含了一口温热的泉水。
他下意识地咽下这口带着暖意的气息,然后,缓缓放下手臂。
紧接着,耀眼的金色光芒,毫无预兆地在他眼前炸开!
光芒如此炽烈,瞬间遮蔽了所有视野,眼前只剩一片纯粹的金色。
当这刺目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眼前的景象,已彻底改变!
原本明亮、整洁、安静的走廊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腐朽和灰尘的气味。
“陈哥!小心!”
银月急促的惊呼声,从不远处的前方黑暗中传来!
陈浩然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带着恶意的攻击,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左侧掠过!
“砰!”
一声巨响,那攻击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墙壁,或者说,黑暗中的某个障碍物上,碎石飞溅!
“明光咒,启!”
几乎在银月声音落下的同一刹那,沉稳而清晰的诵念声响起。
柔和却异常明亮的光芒,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从黑暗中骤然升起!
光芒瞬间驱散了浓稠的黑暗,照亮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陈浩然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金逸和银月,背靠着背,正被数十个形态扭曲、散发着污秽气息的杂兵鬼魂团团围住!
那些鬼魂有的穿着破烂的校服,有的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有的甚至只是模糊的人形黑影。它们发出嘶哑的嚎叫,疯狂地扑向中央的双胞胎。
金逸手中的石质短剑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破风声,将一个扑上来的鬼魂劈散。银月则不断抛出符箓,金色的符文化作锁链或火焰,精准地缠绕、焚烧着靠近的敌人。
激战正酣!
“所以这里的怨气才如此浓重……”
陈浩然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变得锐利。
即便是强大的厉鬼,想要操控或衍生出如此数量、还能构造出这种黑暗空间的鬼物,也绝非易事。
这所学校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不再犹豫,握紧手中的剑鞘,纵身跃入战团!
“啊啊……学习……好痛苦……”
一个穿着破烂校服、双眼空洞如同黑洞的男生鬼魂,嘶吼着,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抓向陈浩然的头发!
陈浩然侧身滑步,精准地避开这一抓,反手将沉重的剑鞘如同短棍般抡起,狠狠砸在鬼魂的太阳穴位置!
“嘭!”
一声闷响,如同西瓜爆开。
那鬼魂的脑袋瞬间变形、破碎,污浊的黑色灵体能量混合着点点幽光,四散飞溅。
刚解决一个,脑后便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和刺骨的阴风!
陈浩然甚至没有回头,凭着战斗本能猛地向右侧一扑,同时拧身!
只见一个双手高举着巨大断头台的鬼魂,因为他突然闪避而失去目标,踉跄着扑倒在地,手里的“断头台”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学习……学习……永无止境……”
那鬼魂的脸扭曲得看不清五官,只能从身上残破的、带着血迹的校服,勉强辨认出生前的身份。
陈浩然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动作毫不停滞。
他趁对方倒地未起,踏前一步,手中剑鞘带着全身的力量,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噗!”
如同戳破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这个鬼魂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化作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彻底消散。
“小家伙,应付起来还不算太吃力嘛?”
玄璃那带着磁性、总是懒洋洋的嗓音,在他脑海中悠然响起。
语气里,似乎还含着一丝看他战斗的惬意?
“还好。”
陈浩然简短回应,再次侧身,用剑鞘格开一个从侧面扑来、张着血盆大口的鬼魂,顺势一脚将它踹飞出去,撞在黑暗的墙壁上消散。
“嗯,你是该多历练历练。”玄璃的声音不紧不慢,“婴儿尚且日日成长,你也不能总依赖别人,对吧?”
陈浩然选择完全无视这句调侃,全神贯注应对眼前的战斗。
挥击,格挡,闪避。
又清理掉三四个冲上来的鬼魂后,他周围的压力终于一轻。
视线范围内,只剩下零星的几个敌人还在和金逸银月缠斗。
“我这边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只听金逸一声娇叱,看准一个空隙,竟将手中沉重的石质短剑,如同标枪般猛地掷出!
短剑化作一道灰影,带着破空之声!
“呜哇!”
一个外形如同教学用人体模型、但更显骷髅状的鬼魂,被短剑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头颅!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便如同沙堡般彻底崩散,化为虚无。
随着这个最后鬼魂的消失,周围的黑暗,如同被戳破的黑色幕布,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
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
眨眼之间,明亮、整洁、安静的学校走廊,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
日光灯管稳定地散发着白光,瓷砖地面光可鉴人,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黑暗混战,从未发生。
如果不是紧握剑鞘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臂还残留着连续挥击后的酸麻感,呼吸也带着战斗后的急促……
陈浩然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
“呼,好久没这么活动筋骨了,真痛快!”
金逸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脸上洋溢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兴奋的笑容。
看到姐姐这副“打得很过瘾”的模样,银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袖:“姐,这种有趣的事,我觉得还是少遇到为妙……”
“啊啊啊!”
然而,没等他们稍微喘口气,调整一下状态。
一阵尖锐至极、充满惊恐的少女尖叫声,猛地从楼上的方向传来!
穿透了寂静的走廊,刺入耳膜!
“在楼上!”
陈浩然脸色一变,率先朝着楼梯冲去!
金逸和银月对视一眼,立刻收起轻松的表情,紧跟而上。
三人脚步迅疾,快速穿过高二年级安静的走廊,直奔位于四楼的高三年级所在区域。
刚踏上四楼的楼梯平台,就听到一阵压抑的、混乱的骚动声。
只见高三(4)班的后门口,聚集了一小群学生。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挤在一起,踮着脚尖,颤抖地朝教室里面张望着,却没人敢真正进去。
陈浩然分开人群,挤到门口,朝里看去。
教室里的桌椅有些凌乱,中间空出了一片地方。
一名男生瘫倒在地,身体正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口吐白沫,眼球可怕地向上翻起,几乎看不到瞳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坚持住!保持呼吸!”陈浩然立刻蹲下身,动作迅速而专业。
他快速解开男生校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脖颈放松,同时小心地将男生的头部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
“是癫痫发作吗?有谁知道他有没有病史?”他抬头,急声询问周围吓呆了的学生。
离得最近的一个女生,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带着哭腔拼命摇头:
“不、不是的,不是癫痫,他说…他说他看到值班老师了……”
“值班老师?”陈浩然心头一凛。
“他说刚才有人在后门外面招手,他就不由自主地走出去了……”
女生眼泪滚了下来,声音发颤,“回来以后就说,说那是值班老师,让他好好学习,然后、然后他就突然这样了!”
陈浩然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扫过倒地男生因为抽搐而微微敞开的校服外套内侧,发现他腋下似乎紧紧夹着一小片纸。
陈浩然小心地、在不加重男生痛苦的前提下,将那页纸取了出来。
纸张被男生的汗水,可能还有口水浸湿了一些边角,但上面的印刷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这正是一页《夜间自习安全管理指南》!
但唯一不同的是……
这一页指南上,多出了一条他之前在文件里、在网上都从未见过的内容!
这就是那传说中的“第十条指南”?
陈浩然瞳孔骤缩。
几乎在他看清这行字的瞬间。
纸面上,这指南的文字,突然迸发出如同鲜血般刺目、不祥的红光!
随即,整行字迹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迅速变淡、扭曲、消失……
仿佛从未被印刷上去过!
陈浩然眨了眨眼。
纸上的项目,又恢复成了他在网上看到的、只有九条的模样。
数字“9”静静地躺在末尾,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这里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一个严肃、带着压抑怒火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
校长脸色铁青,带着两名闻讯赶来的校医,快步走了进来。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学生,那名男生虽然抽搐的幅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意识不清,情况不明。
校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怒气冲冲地瞪向蹲在旁边的陈浩然,以及他身后的金逸和银月,一边挥手示意校医赶紧接手处理学生,一边毫不客气地、几乎是咆哮着指向教室门口:
“你们!立刻离开学校!现在!马上!”
他甚至不给陈浩然任何开口解释或询问的机会,说完便立刻转身,焦躁地去关注那名学生的情况,背影僵硬。
教室里,只剩下陈浩然、金逸、银月三人,以及一群惊魂未定、鸦雀无声、不敢看他们的学生。
空气凝固,只有校医匆忙检查的细微声响,和那名男生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我们……金逸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陈浩然,语气里满是不甘和跃跃欲试,“不会真的就这么听话地走了吧?”
陈浩然缓缓站起身。
他握紧了手中的古朴剑鞘,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气氛诡异的教室,最后落在校长匆忙离去的方向上。
答案,不言而喻。
“我们当然不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