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璃的身影在金光中逐渐凝实。
他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看着站在自己肩膀上、亲昵蹭着他脸颊的巨大乌鸦。
“这么说来,”陈浩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求证,“您和这只乌鸦是旧识?”
“何止是旧识!”乌鸦迦楼罗立刻激动地尖声宣告,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我是玄璃大人最忠诚的部属与伙伴!从很久以前就...”
但它看到玄璃微微挑起的眉毛,马上识趣地压低了声音,甚至用翅膀尖儿捂了捂自己的鸟喙,小声道:
“对不起,玄璃大人我太激动了。”
陈浩然从震惊中回过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之前打到派出所的那些诈骗电话,是你干的?”
迦楼罗闻言,脖子一缩,眼神躲闪地看向玄璃,翅膀也微微收拢,似乎在寻求庇护。
“严格来说……”它小声嘀咕道,声音越来越小,“那不算诈骗……”
赵刚抱着手臂,眼神冷峻地扫了过去。
那意思很明显:好好说话,别耍花样。
迦楼罗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羽毛都微微炸开。
终于,它低下头,老实承认:
“是语音诈骗没错。”
它顿了顿,急忙补充:
“但我有苦衷!真的!”
据迦楼罗讲述,在玄璃因故陷入剑鞘沉睡后,它便独自在这片区域生活。
起初,它也曾想“合法”谋生。
它曾与一位患有轻度臆想症、独居的老人相识。
老人时常精神恍惚,竟将迦楼罗视作前来接引的“鬼差”,对它颇为依赖。
迦楼罗便借此机会,利用老人的个人信息开设了几个账户,尝试了各种线上工作。
“我用这喙和爪子打字、握笔,”迦楼罗说到激动处,甚至用翅膀边缘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你们知道有多难吗?”
它尝试过写网络小说,用鸟喙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啄键盘。
尝试过画插画,爪子握着触控笔,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
还接过校对出版物错别字的兼职,开过微博写商品测评赚取赞助费。
用它的话说,“真的尝试了所有能尝试的正经行当”。
然而,当那位老人真正去世后,他的个人信息便无法再使用,账户也被一一冻结。
失去了经济来源的迦楼罗,最终走上了歧路。
“所以你就开始搞电信诈骗了?”赵刚眉头紧锁,语气严厉。
迦楼罗吓得往后一缩,整个鸟都贴在了玄璃脖子上,急忙辩解:
“可、但我只想每人要五万块!真的!而且才刚开始一天……”
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陈浩然他们来的方向。
“那个银头发的小子是第一个上当的……”
“你是怎么打电话的?”陈浩然追问。
这个他一直没想明白。
“这是我的天赋能力!”迦楼罗略带骄傲地解释,挺了挺胸膛,“虽然一直不怎么样,但我侍奉玄璃大人很久了,总会有点特别的本事……”
但在赵刚那冷静的注视下,它的声音又小了下去,翅膀也耷拉下来。
“就是能模拟声音,还能让电话看起来像没打过一样……”
陈浩然捕捉到一个逻辑漏洞:
“等等,如果你没有银行账户,就算骗到钱,你也收不到啊?你怎么拿钱?”
“啊……”迦楼罗茫然地张大了嘴,鸟喙张开,露出里面小小的舌头。
它眨了眨眼睛,仿佛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对啊……
钱打过来,打到哪儿呢?
它连银行卡都没有。
玄璃看着它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像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孩子。
“迦楼罗,”他淡淡地说,“我不过沉睡一段时间,你的脑子似乎更不灵光了。”
“玄璃大人!”迦楼罗委屈地叫了一声,用翅膀抱住脑袋。
赵刚没理会它的耍宝,指向洞内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啊,这些您放心!”迦楼罗立刻又来了精神,从玄璃肩膀上飞起来,落在一堆金条上,挺起胸膛解释道:
“那位老人去世前,我把他存下的钱都取出来,换成了这些珠宝!现金不过是纸片,淋雨就坏!火烧就没了!但换成珠宝就不会了……”
它说着,还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脚边的钻石项链,发出“哗啦”的清脆声响。
“啊……”
但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浩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换成珠宝之后,打算怎么花呢?拿去跟人类换食物吗?”
迦楼罗再次张大了嘴巴。
愣在原地。
翅膀僵在半空。
显然又被问住了。
“我……”它讪讪地道,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那么远……”
就想着换成硬通货,保值。
至于怎么花没想过。
玄璃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屈指,轻轻弹了一下迦楼罗的脑门。
“哎哟!”迦楼罗用翅膀抱住头,虽然看似委屈,却并没有抱怨,反而缩了缩脖子,似乎觉得这一下挨得应该。
“无论如何,”赵刚冷静地指出事实,“你确实实施了诈骗行为,若非被发现,恐怕还会继续。”
迦楼罗立刻把脸藏到玄璃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声道:
“我知错了……”
“你本是灵禽,”赵刚继续追问,目光如炬,“若像普通鸟类一样生活,山林间自有生存之道。为何如此执着于人类的钱财和物质?”
迦楼罗沉默了片刻。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那怎么一样……”
“我是高等灵智的生物!我是一只乌鸦,但我也想体验更多,想住房子,想吃好吃的,想看电视,想上网……”
“想做很多很多事情……”
“而不是每天只是找虫子,躲雨,睡觉。”
玄璃闻言,抬手,又轻轻敲了敲它的头。
这次轻了一些。
“玄璃大人!”迦楼罗用翅膀揉着脑袋,虽然看着沮丧,却并无怨言,似乎认罚。
玄璃看向陈浩然和赵刚。
“把这里的东西处理一下,”他吩咐道,语气平静,“然后跟我们下山。”
他顿了顿,看向肩膀上的乌鸦。
“既然重逢,以后就跟在我身边。”
“玄璃大人,您是说真的吗?”迦楼罗瞬间忘记了那点小疼痛,兴奋地在玄璃肩膀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扇着,“我可以跟着您了?真的吗真的吗?”
“住在一起?”陈浩然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怀着一丝希望,看向玄璃,确认道:
“您是说它跟我一起?”
玄璃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
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说呢?”玄璃反问,“自然是你,小家伙。你现在算是我的寄主。”
陈浩然:“……”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试图挣扎。
“你觉得呢?”玄璃又反问。
这时,迦楼罗也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陈浩然:
“小家伙?”
玄璃淡淡解释道:“便是我如今暂居之处的持有者。也算是我此次入世的同行人。”
“玄璃大人!您竟然选了个人类?”迦楼罗惊呼一声,随即立刻改口,“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一般!一看就器宇轩昂,英明神武!”
它拍马屁拍得毫无障碍。
说完,它立刻从玄璃肩上飞起,“扑棱”一下,落在了陈浩然的肩膀上。
它的体型颇大,分量不轻。
陈浩然感觉肩膀一沉,差点没站稳。
“以后请多关照啦!”迦楼罗用谄媚的语气说道,还用脑袋蹭了蹭陈浩然的耳朵,“我是一只爱干净、有文化的乌鸦,您完全不用担心任何卫生或礼貌问题!我还会唱歌!还会讲笑话!”
陈浩然无语地看向赵刚。
用眼神询问:这真的能行?带一只会说话、会诈骗、还偷了一山洞珠宝的乌鸦回去?
赵刚与他对视一眼。
随即,事不关己般地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开始用手机拍摄洞内的珠宝,一张一张,拍得仔细认真。
仿佛在说:这是你的问题,自己处理。
陈浩然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赵刚检查着脚下的珠宝,一边拍照一边说道:
“这些财物,必须登记,上交处理。”
“既然找到了玄璃大人,这些珠宝怎么处理都行!”迦楼罗闻言,立刻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挺起胸膛,“拿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吧!捐给慈善机构!我完全没意见!”
它顿了顿,看向陈浩然和赵刚,小眼睛眨巴眨巴:
“您看,我本质上还是一只好乌鸦,对吧?只是暂时走错了路……”
“这话从一个诈骗犯嘴里说出来,”陈浩然忍不住吐槽,“可没什么说服力。”
“您的话可真尖锐……”迦楼罗小声抱怨,但没敢大声。
“我从来没养过宠物,”陈浩然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更别说是一只会说话的乌鸦了。这不符合规定吧?”
玄璃的声音,悠然传来:
“不必担心,小家伙。”
“你无需特意照料它,它能自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最多或许会有些吵闹。”
“可是这……”
“那就拜托你照看它了。”玄璃说完,身形便逐渐淡化,化作点点金光,如同逆飞的萤火,回归剑鞘之中。
“玄璃!”陈浩然的呼唤没能留住他。
金光彻底消散。
洞内,只剩下陈浩然、赵刚,以及站在陈浩然肩上、正用期待眼神看着他的乌鸦迦楼罗。
赵刚拍完了最后一张照片,收起手机。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浩然的肩膀。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看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浩然。”
陈浩然看向他:“我们?”
赵刚一边检查着拍摄的照片,一边冷静地纠正:
“是你。”
“这只鸟,”他看了一眼迦楼罗,“显然是玄璃前辈指派给你的缘分。跟我可没关系。”
陈浩然:“赵哥。”
赵刚:“嗯?”
陈浩然看着他那副“别找我,我不管”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累赘?我怎么会是累赘!”迦楼罗立刻不满地叫了起来,在陈浩然肩上蹦跶了几下,“好吧,我承认刚才我有点无礼,也确实想攻击你们,但那是因为我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胁!”
它越说越激动:
“归根到底,我也算通灵的生物,能感觉到你们身上不寻常的气息,而且你们当时追着我,一副要宰了我的样子。所以我……”
听着迦楼罗喋喋不休的辩解,陈浩然感觉额角的血管在隐隐跳动。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揉揉太阳穴。
手抬到一半,却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手上并没有沾染到乌鸦羽毛或别的什么脏东西。
肩膀上沉甸甸的,耳边是它叽叽喳喳的声音。
可视觉上却又似乎一切如常。
这种感觉真是诡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