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
看着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精疲力尽的样子,他微微摇了摇头。
“看来这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虽然变化很细微,但能听出来。
“赵哥,我们在里面发现了四具遗体。”金逸接口道。
她的声音尽量平静,但那股沉重感还是透了出来。
“是父母和孩子。其中还有一个是新生婴儿。”
“嗯。”赵刚沉默了片刻,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他没有多问,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动作利落地从后备箱拿出一个专业的黑色现场勘查箱。箱子看起来很沉,但他单手就提了下来。
“遗骸具体在什么位置?”他边打开箱子取出器械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
“您要亲自处理?”陈浩然有些意外。
“处理过很多次了。”赵刚戴上橡胶手套,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放心,我能保证一块骨头都不损坏。”
他的语气带着专业的笃定。
在陈浩然三人的引导下,赵刚再次进入老宅,径直上了三楼的阁楼。
金逸用强光手电照明,光束稳定地打在墙壁裂缝处。
赵刚则熟练地选取角度,端起相机,“咔嚓、咔嚓”快速而精准地拍下了现场照片。
闪光灯在昏暗的阁楼里一次次亮起,照亮了那些灰白的骨骸。
接着,他蹲下身,开始清理砖石和杂物。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手指每一次移动都小心翼翼。
果然如他所言,他成功地将四具遗骸完整无损地转移到了专用的白色收纳袋中。
每一袋都仔细封口,贴上标签。
完成这一切后,赵刚在遗体前默默站立。
他闭上双眼,手中捻动着一串色泽深沉的檀木念珠,低声诵念着安魂的经文。
陈浩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一股温和而庄重的能量在场中缓缓流转,仿佛在安抚着什么。
金逸和银月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默祷。
陈浩然站在一旁,心情沉重,也垂首默哀了片刻。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岁月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你们对付的那个邪祟,就是凶手?”简单的悼念仪式结束后,赵刚转向他们问道。
“是它。”金逸肯定地点头,眼中仍带着愤慨,“就是那个杀害了这家人后自杀的凶灵。它已经彻底消散了。”
“嗯,那就这样吧。”赵刚不再多言。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四个收纳袋平整地放进箱子,然后合上盖子,抱起箱子。
动作郑重得像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这栋充满悲伤气息的老宅。
宅子门外,总局刑侦支队的技术人员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赶到现场。
警灯无声地闪烁着,照亮了半条街。
看到赵刚出来,几名带着询问神色的法医立刻围了上来。
“遗骸已经初步收敛。”赵刚言简意赅地交代,“现场内部我们已经做了详细拍照固定,后续的检验鉴定和家属通知工作,就辛苦你们按程序办理。”
他顿了顿。
“后面我们会做成档案记录,你们可以调阅核查。”
说完,他便抱着箱子,从那些还想追问细节的同事身边径直走过。
步伐稳健,没有停留。
“我们走。”
赵刚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对我们三人示意。
金逸和银月立刻像是找到了依靠,飞快地钻进了车后座。
两人都瘫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终于结束了”的疲惫。
“陈浩然,你不一起?”赵刚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陈浩然。
“我还开了辆车过来。”陈浩然指了指停在路边的另一辆公务车。
“上车。”赵刚的语气不容置疑,“就你现在的状态开车,是对你自己和路上其他人生命的不负责。”
陈浩然无法反驳。
他确实疲惫到了极点。浑身肌肉酸痛,脖子还在隐隐作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即使站着不动,眼皮也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他甚至感觉,如果现在给他一个支点,他能站着睡着。
幸好,一位同来的情报组同事看出了他的窘境,主动上前拿走了他手中的车钥匙:“你的车我帮你开回去。”
“谢谢。”陈浩然道了声谢,不再逞强。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位。
座椅很软,他一靠上去,就感觉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
车辆平稳地驶入夜色。
街道两边的路灯快速向后掠去,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光痕。
“这次,遇到生命危险了?”赵刚目视前方,突然开口问道。
他的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陈浩然的脖颈。
那里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或许还残留着些许被邪祟扼握过的痕迹,比如淤青或者指印。
“算不上生命危险吧。”陈浩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语气尽量轻松,“至少我自己是这么判断的。”
他心里嘀咕:如果真到了生死关头,玄璃前辈大概也不会只是看着。
“嗯,那就好。”赵刚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没再深究。
“对了,赵哥,”后座的金逸忽然探过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位怎么称呼?”
“哪位?”赵刚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就是陈哥身边那位,特别厉害的那位!”银月也忍不住插话,眼睛发亮,疲惫感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哦,你们说玄璃。”赵刚淡淡地说。
“玄璃……”金逸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绽开笑容,仿佛这个名字有魔力般,“真好听。”
“是一种非常纯净而强大的能量气息。”银月也低声赞叹,眼神中流露出向往,“这种感觉,像是在深山古观中清修积淀多年才能拥有的浑厚,又清澈。”
“真的那么厉害吗?”金逸追问,语气带着羡慕,“赵哥你见过玄璃出手吗?”
“嗯,玄璃现身的时候,银月当时都看呆了。”
金逸笑着补充,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弟弟。
银月脸微微发红,但没有否认。
“陈哥!”金逸扒着副驾驶的靠背,急切地说,“下次,下次如果玄璃再出手,一定让我在旁边观摩学习,好不好?我保证不捣乱!”
“还有我!我也要!”银月也赶紧表态,身体前倾,眼神诚恳。
陈浩然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对瞬间化身“追星族”的双胞胎,心里有些好笑。
不久前他们还一副“你这新人靠不靠谱”的怀疑态度,这会儿倒是对玄璃崇拜得五体投地。
这转变也太快了。
“别只盯着外在的显赫。”赵刚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拐弯,一边淡淡地说。
他顺手将嘴里叼着的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取了下来,放在仪表盘上的凹槽里。
“我们妥善安置逝者,让其入土为安,这份心意同样重要。”
他的声音平稳,却有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我们安顿遗骸也是诚心诚意的嘛……”金逸嘟囔着,重新窝回后座。
但她没再反驳。
车内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便响起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陈浩然回头看去。
发现金逸和银月已经头靠着头,在车辆轻微的颠簸中沉沉睡去了。
金逸的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银月则歪着头,睡得毫无防备。
两个人都像卸下了所有铠甲的孩子。
“不管平时怎么装成熟,”赵刚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引擎声里,“到底还是孩子。”
这话恰好说到了陈浩然心坎里。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两张安睡的年轻面孔,点了点头。
“所以,浩然,”赵刚话题一转,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以后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作为实际上的带队人,多看着点金逸。”
“怎么了?”陈浩然有些不解。
“那丫头,性子倔,又好强。”赵刚说得很直接,“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宁可自己硬扛着往火坑里跳,也轻易不肯示弱。你多留心,别让她做出什么太冒险的事。”
陈浩然有些惊讶地看向赵刚。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硬、话也不多的前辈,心思竟如此细腻。
他平时对金逸银月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想到暗地里这么关心他们。
“怎么?”赵刚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陈浩然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只是没想到赵哥您还有这样一面。”
“哪一面?”
“挺关心人的。”陈浩然实话实说。
赵刚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
“他们毕竟还小。”
“确实。”陈浩然表示同意。
结束了这段如果被金逸听到肯定会炸毛的对话后,陈浩然感到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
但他依然强打着精神,努力睁大眼睛,双手紧紧抓着膝盖,甚至将车窗降下一点,让夜风吹拂脸庞,试图驱散睡意。
凉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
可就连身上残留的那丝老宅的腐朽气息,此刻似乎也无法阻挡沉重的眼皮。
意识开始漂浮。
“放松点。”赵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一些。
“嗯?”陈浩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
“睡会儿吧。”赵刚说,语气平静,“你这样硬撑着,我更不放心。”
“好。”
得到准许,陈浩然几乎立刻闭上了眼睛,生怕赵刚反悔。
幸运的是,赵刚再没说什么,仿佛那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说实话,他真的太累了。
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松弛,体力透支后的虚弱,还有战斗时受的伤……所
有疲惫一起涌上来。
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之中。
最后的知觉,是车辆平稳行驶的轻微摇晃。
还有窗外,不断向后流淌的、温暖的街灯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