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快吃吧。”
赵刚说着,用筷子夹起一大块香气扑鼻的地锅鸡,放到了金逸和银月面前的盘子里。
鸡肉炖得软烂,裹着浓郁的酱汁,还冒着热气。
他自己则只是递给陈浩然一个勺子,示意他自己动手。
陈浩然也不想麻烦别人。
他接过勺子,自己动手舀饭菜。
饿了大半天,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他用勺子将浓郁的汤汁、软烂的鸡肉,还有吸饱了汤汁的米饭混合在碗里。
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咀嚼,吞咽。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陈浩然感觉消耗的体力终于一点点回来了。
他不由得悄悄舒了口气。
身体似乎也暖和了一些。
“今天辛苦你了。”
已经吃完的赵刚,一边收拾着餐具,一边擦了擦嘴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只是个开始。以后,还有无数这样的硬仗要打。”
这话既不是鼓励,也不是安慰。
仔细品味,反而更像是一种严肃的警告。
像是在提醒陈浩然:这条路,没那么好走。
“看来您经历的磨难更多。”陈浩然回应道。
他抬起头,看向赵刚。
赵刚的左肩还包扎着,衣服上的血迹虽然清洗过,但破损的痕迹依然明显。
“没关系,反正我没死。”
赵刚嘀咕了一句。
他下意识用手指抚过左肩伤口附近的衣领,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情况。
“赵哥,我能问个问题吗?”
陈浩然放下了勺子。
他吃得差不多了,碗里的饭已经见底。
赵刚抬眼看向他,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您算是我们调查组里,类似导师或者领路人那样的角色吗?”
陈浩然问得直接。
他观察赵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个人,即便仔细打量,也很难从他身上找到那种传统意义上修行者常有的慈悲与温和。
赵刚的气质,更接近一个历经风霜、果决干练的战士。
沉稳,冷静,行动力强。
陈浩然觉得这问题可能有些唐突。
但赵刚的回答,却比想象中随意得多。
“以前或许算是。”
赵刚喝了口茶,缓缓说道。
“但现在,我更愿意把自己看作一个清理门户的执行者。”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
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一边说,他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还在埋头吃饭的金逸和银月杯子里添上热茶。
动作自然而关切。
那姿态,并非源于某种高高在上的职责。
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担当。
就像兄长照顾弟妹一样。
“在正式成为调查组一员之前,有些背景你必须提前了解。”
赵刚放下茶壶。
他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严肃起来。
“您请讲。”陈浩然也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接下来要听到的,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赵刚用平静但清晰的语调开始阐述:
“有些魂魄,生前执念太深。”
“死后也无法安心入土为安,化作游魂野鬼,迷失在阳世。”
“它们滞留人间,眼睁睁看着生者的悲欢离合。”
“直到自身彻底消散,或者被更大的执念吞噬。”
陈浩然认真听着。
他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我听说,那些已经无法进入轮回、变得浑浊不堪的邪灵,会四处游荡。”
陈浩然接话道。
“它们会寻找那些心灵纯净、灵光清澈的生者。”
“一旦找到机会,就会侵蚀他们的心智缝隙。”
“没错。”赵刚肯定道。
“通常是在人心灵最脆弱、最痛苦的时候。”
他看向陈浩然,眼神深邃。
“有没有在身心俱疲时,产生过一些邪恶的念头?”
“比如因为极度饥饿想去偷窃,或者因为绝望而想伤害他人。”
陈浩然想了想,点了点头。
“在某些说法里,这被称为心魔的诱惑。”
赵刚补充道。
“心魔的诱惑……”陈浩然喃喃重复。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金逸和银月一边小口吃着软糯的土豆,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两人不时点头,表示理解。
赵刚又把几块好肉夹到了两人已经快空了的盘子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样做。
“在这些诱惑中,那些陷入了特别恶毒陷阱的灵魂,就会变得扭曲。”
赵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解释道:
“他们通常在临死前做出极端的选择。”
“这就像一个久病缠身、日渐虚弱的人。”
“最终屈服于我再也不想受苦了,拉上所有人一起解脱的邪念。”
陈浩然听得心里一沉。
“如果屈服了这种邪念,会怎么样?”他问道。
“有的人会被蛊惑去相信伤害他人能让自己活下去。”
赵刚的声音低沉了一些。
“有的人则被误导以为这是解脱痛苦的唯一途径。”
“结果往往是害人害己。”
“不仅断送了自己的轮回之路,更造下深重罪孽,魂飞魄散。”
赵刚虽然不是个喜欢讲大道理的人。
但解释起来却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如果一个原本纯净的灵魂,只是因为一次诱惑就万劫不复,那太不公平了。”陈浩然说道。
他觉得有些悲哀。
“只要灵台还有一丝清明,都有机会。”
赵刚说。
“通过正统的安魂仪式或诛邪手段,可以拔除邪祟,导人向善。”
“这就好比驱邪的基本原理。”
“你赶走了一个非法占据他人宅邸的恶灵,清理了一座被污染的房子。”
陈浩然明白了。
“那么清理肮脏的房子,就相当于给人一个忏悔和赎罪的机会。”
他想了想,用警察的思维总结道:
“用我们警察的话来说,可以叫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
“是的。”赵刚点头。
“像这样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迷途知返,算是比较积极的案例了。”
陈浩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
那是母亲为人举行安魂仪式的场景。
他记得,有一个原本品行端正、疼爱家人的男人。
被贪念形成的“财煞”附身,变得只知敛财,不顾家人。
灵魂充满了残忍与邪恶。
后来被家人强行带到母亲那里。
经过一番艰难的仪式后,他才恢复清醒。
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想到这里,陈浩然很自然地想到了“积极案例”的反面。
“那有没有消极的案例?”
他问道。
赵刚的眉头瞬间紧锁。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仿佛嘴里含了黄连。
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陈浩然看着他,不确定他是不愿提及,还是觉得时机未到。
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算了,”陈浩然决定不再追问,“当我没问。”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很快,一桌饭菜被扫荡一空。
四只地锅鸡连同配菜,都进了四人的肚子。
赵刚吃得很快,还分了不少给双胞胎。
陈浩然怀疑他是不是只吃了个半饱。
毕竟流了那么多血,需要补充能量。
“你刚才问的消极案例……”
结完账,在餐馆门口喝着店家附赠的茶水,准备离开时,赵刚忽然主动开口。
陈浩然放下茶杯,认真聆听。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我们特别调查组,主要处理的,就是那些消极案例。”
赵刚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些盗取他人尸身、冒充他人身份的。”
“那些持刀抢劫、害人性命的。”
“我们将这些不仅危害尸身原主、更严重危害社会安宁的无耻败类……”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
“从这个世界彻底清除。”
陈浩然听得心头一凛。
他从赵刚的话里,听出了决绝的意味。
“这么说,我们很难遇到那种能迷途知返的积极案例了?”他问道。
“确实不多。”
赵刚说。
“而且,现实往往比简单的善恶二元论要复杂和阴暗得多。”
“解释起来并不愉快。”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但回头看了一眼捧着饮料跟出来的金逸和银月,犹豫了一下。
又把烟塞了回去,放回口袋。
陈浩然看着这个细节,心里暗道:
“真是奇妙的景象。”
这个看起来冷硬的汉子,其实也有细腻的一面。
“到目前为止,我们主要处理的是独立个案。”
赵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但我们开始怀疑,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背后可能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
“所有案件都围绕着一个核心轴心在进行。”
“我们计划对此展开深入调查。”
他看向陈浩然,一字一句地说:
“这其中,就包括栖凤山埋尸案。”
陈浩然瞳孔微缩。
果然。
和他想的一样。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人。”
赵刚继续说。
“一个与灵异存在有渊源的人。”
“一个有强烈意愿和理由主动追查这些案件的人。”
“同时,还必须具备正式警察身份,能合法介入调查的人。”
夜风吹拂着赵刚略显凌乱的头发。
他低头看着陈浩然,目光如炬。
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
“就算我现在告诉你别蹚这浑水……”
赵刚缓缓说道。
“我想你也会想方设法闯进来吧。”
陈浩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是的,没错。”
他坚定地说。
“我既然决定来市局报到了,就不会回头。”
说完,他伸出手。
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赵刚似乎沉吟了片刻。
他看着陈浩然伸出的手,眼神复杂。
那动作或许带着一丝惯例性的犹豫。
或许是觉得两个大男人握手有些别扭。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任何迟疑地握住了陈浩然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握起来很有力。
“我可不去交警队或者派出所坐办公室。”
陈浩然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赵刚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瞬间,陈浩然看到了一丝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