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家书店。

　　小到几乎会被错过，夹在一家关了门的洗衣店和一家招牌褪色的五金店中间，门脸窄窄的，宽大概只有两米。门是木头的，漆成深蓝色，上面用银色的颜料画着星星，大大小小，疏疏密密，有的还拖着小小的尾巴，像刚划过夜空。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刻着字：

　　不睡觉的星星书店

　　营业时间：午夜至黎明

　　欢迎所有醒着的孩子

　　“醒着的孩子”这几个字让小夜心里一动。他算醒着的孩子吗？算吧，反正他现在确实醒着。

　　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不是金属的，是用晒干的、卷曲的植物茎秆做的，轻轻一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风拂过芦苇。

　　小夜犹豫了三秒，推开了门。

　　风铃沙沙响。门里涌出一股暖洋洋的、带着书页和蜂蜜味道的风。

　　然后他看见了，书架。

　　不是木头的，不是金属的，是云朵做的。

　　真的云朵。蓬松的，柔软的，一团一团浮在空中，微微上下浮动，像在呼吸。每团云都是一层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立着书。云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在书店柔和的光线下，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书脊上的字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从书内部透出来的光，各种颜色：淡蓝，暖黄，浅紫，粉红……

　　整个书店的光源就是这些发光的书。没有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墙上的壁灯，只有书在发光，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像把整条银河搬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小夜站在门口，张大嘴巴，忘了呼吸。

　　“第一次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小夜这才注意到，在最里面的一团云朵书架旁，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爷爷，头发全白了，但白得很干净，像初雪。他戴着圆圆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穿着深蓝色的毛衣，手肘处磨得有点起毛，但看起来很舒服。他坐在一把摇椅上，椅背很高，扶手上搭着一条格纹毯子。摇椅旁有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我……”小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冷风都进来了。”老爷爷招招手，“把门关上。”

　　小夜听话地关上门。风铃又沙沙响了一声。

　　书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不是面积大，其实也就二十平方米左右，是感觉上大。因为云朵书架不是贴墙放的，而是悬浮在空中，错落有致，营造出一种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感觉。有的云朵书架高些，要踮脚才能够到；有的低些，伸手就能拿到。

　　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很亮，能倒映出云朵和书光的影子。墙角堆着几个软垫子，形状像大大的豆袋，颜色是柔和的灰蓝色。空气中除了书页和蜂蜜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星光的气息？小夜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深夜仰望星空时，会闻到的干净、清冽的味道。

　　“我叫星爷。”老爷爷说，“星星的星，爷爷的爷。你叫什么？”

　　“小夜。夜晚的夜。”

　　“小夜。”星爷点点头，“好名字，适合来这儿。坐吧。”他指了指一个豆袋垫。

　　小夜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垫子软得惊人，一坐就陷下去，把他整个人包裹住，暖暖的，舒服极了。

　　“这里……”小夜环顾四周，“真的是书店？”

　　“如假包换。”星爷笑了，“不过只借不卖，而且只在午夜开放。因为白天，”他眨眨眼，“云朵书架要睡觉，书也要睡觉。”

　　“书会睡觉？”

　　“当然会。字看久了会累，书页翻多了会乏。白天它们就合起来，在云朵书架上做梦。”星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到了晚上，孩子们来了，它们才醒过来，发着光，等着被翻开。”

　　小夜看着最近的一团云朵书架。上面有一本书正发出淡蓝色的光，光在书脊上流动，像水波纹。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书会发光？”

　　“因为墨水。”星爷说，“这里的书，用的都是特别的墨水，掺了萤火虫的梦。”

　　小夜睁大眼睛。

　　“每年夏天最热的时候，”星爷慢慢地，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萤火虫会在河边聚会。它们飞舞，闪光，交换彼此的梦。有些梦太轻了，会从它们发光的小尾巴里漏出来，飘在夜空中。我收集这些梦的碎片，融进墨水里。所以写出来的字，就会在黑暗里发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同萤火虫的梦，发光的颜色也不同。快乐的梦是金色的，平静的梦是蓝色的，充满想象的梦是紫色的……你看这些书，每一本的颜色，都取决于写它时用了哪些梦。”

　　小夜看着满书店发光的书。淡蓝，暖黄，浅紫，粉红……像把整个夏天的萤火虫都关在了书页里。

　　“那……”他犹豫了一下，“我能借书吗？”

　　“当然。”星爷放下茶杯，从摇椅里站起来，“不过第一次来，得先办借书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