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8章 月光下的纸飞机

一、沾着糖霜的名字

周晚星第一次在花名册上看见“顾月亮”三个字时,正蹲在消毒柜前擦奶瓶,泡沫沾了满手。

“小周老师,这孩子今天第一天来,爸妈刚走,在哭呢。”保育员张姐抱着个裹着小熊披风的小男孩进来,他哭得脸通红,小拳头攥着块碎饼干,饼干渣嵌在指甲缝里,像没擦干净的晚霞。

周晚星放下奶瓶,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这是她的“镇班之宝”,对付哭闹最管用。她蹲下来,视线和小男孩齐平,剥开糖纸时故意发出“刺啦”一声:“月亮?这名字真好听,跟天上的月亮一样亮。”

小男孩的哭声顿了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偷偷瞟了眼她手里的糖。“我不叫月亮,”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叫顾野。”

“哦?”周晚星把糖递过去,指尖触到他冰凉的小手,“那谁叫顾月亮呀?”

“是……是我妹妹。”顾野含着糖,说话含混不清,糖霜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小猫,“她走了。”

周晚星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刚接手这个中班,还没来得及熟悉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张姐在她耳边低声说:“这孩子爸妈离婚了,听说他妹妹去年夏天走丢了,到现在没找着。”

那天下午的户外活动课,顾野一个人蹲在滑梯底下折纸。周晚星走过去,看见他手里的彩纸被折成了小小的飞机,机翼上歪歪扭扭写着“月亮”两个字,笔画里还沾着点泥土。

“会飞吗?”她在他身边坐下,捡起一只折坏的纸飞机。

顾野点点头,突然把纸飞机往天上一扔。风很大,飞机摇摇晃晃飞了没两米,就一头扎进了灌木丛。他盯着灌木丛看了半天,突然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晚星没说话,只是陪着他蹲在地上,捡起那只摔变形的纸飞机,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并排的问号。

放学后,顾野的爸爸来接他。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窝深陷,看见周晚星时,眼里闪过一丝局促:“老师,麻烦您了。”

“顾先生,”周晚星把顾野折的纸飞机递给他,“月亮……是个很可爱的名字。”

男人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飞机被攥出深深的褶子。“是我没看好她,”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去年带她去公园,就接了个电话的功夫,人就没了。”

周晚星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顾野的小熊披风在风里飘着,像只找不到家的小兽。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晚星,周末回家吗?你爸买了只小白兔,说你小时候总念叨要养。”

周晚星望着天边的晚霞,突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也在公园里跟爸妈走散过。她蹲在旋转木马旁边哭,直到一个穿蓝衬衫的大哥哥把她送回广播站,他的口袋里装着颗水果糖,跟她现在给孩子们发的一模一样。

二、会说话的兔子

顾野开始每天带不同的东西来幼儿园。

有时是块捡来的鹅卵石,说“月亮喜欢把这个当积木”;有时是片枯树叶,说“月亮说这是蝴蝶变的”;最离谱的是只缺了条腿的布娃娃,他用红绳给娃娃绑了个新裙子,郑重地告诉周晚星:“这是月亮的替身,我要好好照顾她。”

班里的孩子开始起哄,说顾野是“傻子”,天天跟个破娃娃说话。有天午睡,周晚星听见储物间里有动静,推开门看见顾野正把布娃娃藏进柜子最深处,背对着她抹眼泪。

“月亮会难过的。”周晚星走过去,轻轻拍他的背,“她知道你把她藏起来,会以为你不喜欢她了。”

顾野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是他们都笑我……”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月亮有多好。”周晚星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我们给月亮写日记吧,把想对她说的话都记下来,等她回来,就能看见啦。”

顾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天下午,他趴在桌上写了满满三页,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拼音,最后画了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个小男孩的手,旁边写着:“哥哥等你回家。”

周晚星把笔记本锁在自己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像守护着一个秘密。

周末回家,周晚星把顾野的事告诉了爸妈。爸爸正在给小白兔喂胡萝卜,闻言动作顿了顿:“去年夏天,城西公园确实丢过个小女孩,穿黄色连衣裙,梳两个小辫子……报纸上登过照片。”



“找到了吗?”周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妈妈叹了口气:“没消息。她爸妈后来就离婚了,听说她爸爸天天在公园附近转悠,像疯了一样。”



周晚星看着笼子里的小白兔,突然有了个主意。她把兔子装进笼子,带回了幼儿园。



“顾野,”她把笼子放在顾野面前,“这是月亮托我带给你的。她说她现在变成小兔子了,暂时回不来,让你替她多吃点青菜。”



顾野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抖了抖耳朵,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它跟月亮一样,耳朵是粉色的!”



从那天起,顾野每天来幼儿园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兔子喂食。他会跟兔子说幼儿园的趣事,说爸爸昨天做了红烧肉,说周老师教他们唱了新歌。有次周晚星路过兔笼,听见他小声说:“小兔子,你要是见到月亮,告诉她我把她的画贴在床头了,就是那幅画着彩虹的。”



周晚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泡得发胀。她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去城西公园附近打听。卖冰棍的大爷说,去年夏天确实见过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总跟着一只流浪猫跑;修鞋的师傅说,有天傍晚看见个小女孩蹲在长椅旁边哭,手里攥着半块饼干,跟顾野那天攥着的一模一样。



线索像断了线的珠子,串不起来。直到有天,顾野带来一张照片,是他和妹妹的合影。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脖子上挂着个银锁,锁上刻着个小小的“月”字。



“这银锁是奶奶给的,”顾野指着照片,“月亮说这是她的护身符。”



周晚星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张照片的背景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穿着蓝衬衫,口袋里露出半截水果糖的糖纸——和她记忆里那个送她回广播站的大哥哥,一模一样。




五、纸飞机的航向



警方很快查到了那辆白色面包车的下落——车主是个刑满释放的惯犯,姓赵,曾因拐卖儿童被判过刑,现在住在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



陈默带着警察去抓捕时,周晚星坚持要跟着。“我能跟孩子沟通,”她攥着顾野的纸飞机,“也许月亮看见我,会更配合。”



废弃工厂的铁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厂房里堆满了废旧的机器,阳光从破窗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老四,出来!”陈默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角落里突然传来小孩的哭声。周晚星的心猛地一揪,朝着哭声跑去,看见一个小女孩缩在机器后面,穿着件不合身的灰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正是照片上的月亮!



“月亮!”周晚星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我是周老师,顾野让我来接你了。”



月亮怯生生地抬起头,看见周晚星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突然眼睛一亮:“哥哥的日记!”



“对,哥哥天天给你写日记呢,”周晚星慢慢靠近她,“他还养了只小兔子,说跟你一样可爱。”



赵老四突然从后面扑过来,手里拿着根钢管。陈默眼疾手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手铐“咔哒”一声锁上了他的手腕。



月亮吓得抱紧了周晚星的脖子,浑身发抖。周晚星摸着她的头,轻轻唱起了《小星星》,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



去医院检查的路上,月亮告诉周晚星,那天她跟着三花猫去了刘奶奶家,被赵老四骗说是爸爸派来接她的,就跟他走了。“他把我关在一个小屋子里,不让我说话,”月亮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我偷偷藏  了支铅笔,把他的样子画了下来。”



周晚星看着她脖子上空空的地方,轻声说:“银锁找到了,三花猫一直戴着呢。”



月亮笑了,笑得像天上的星星:“我就知道三花会帮我保管好。”



顾爸爸接到电话赶来医院时,腿都软了,抱着月亮哭得像个孩子。顾野也被张姐带来了,他还发着烧,却死死攥着给月亮的纸飞机,看见妹妹的那一刻,飞机掉在地上,他扑过去抱住月亮,嘴里反复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每天都给你写日记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献宝似的递给月亮,“你看,我写了好多想对你说的话,还有周老师帮我画的小兔子。”



月亮接过笔记本,手指抚过封面上歪歪扭扭的“月亮亲启”,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哥哥,”她抽噎着说,“我也给你留了东西,在刘奶奶家的猫窝底下,是我用碎布拼的小飞机,上面有星星。”



周晚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兄妹俩抱在一起的样子,眼眶也热了。陈默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声音里带着释然:“多亏了你和顾野的纸飞机,还有那只通人性的三花猫。”



“是孩子们的执念帮了自己。”周晚星望着窗外,阳光正好,“顾野每天叠的纸飞机,月亮藏起来的画笔,其实都是在给自己找回家的路。”



几天后,幼儿园的户外活动课上,顾野和月亮并排坐在滑梯上,手里都捏着纸飞机。顾野教月亮叠他新学的样式,月亮则把银锁从三花猫脖子上取下来,重新戴回自己颈间,银锁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晚星看着他们把纸飞机一起往天上扔,两只飞机乘着风,飞得又高又远,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星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  里顾野塞的糖,又抬头望向陈默送来的锦旗——上面写着“童心如灯,照亮归途”。



风掠过操场,带着孩子们的笑声和纸飞机的航向,周晚星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幼儿园老师的工作,或许不只是教孩子们唱歌画画,更像是守护着无数个小小的、发光的希望,看着它们乘着风,飞向该去的地方。



后来,那只三花猫成了幼儿园的“编外员工”,每天蹲在窗台上看孩子们上课。顾野和月亮总会带来双倍的猫粮,一个喂猫,一个给对方讲日记里的故事。而周晚星的“镇班之宝”水果糖,从此多了一个用途——奖励那些认真叠纸飞机、认真给想念的人写日记的孩子。



毕竟,谁也不知道,哪只纸飞机,会载着一个小小的心愿,飞过漫长的等待,最终落在想念的人手里呢。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短篇杂货铺

封面

短篇杂货铺

作者: 偷星星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