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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霜降之前


苏晚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拖到玄关时,客厅的挂钟刚敲过十一下。沈知珩的车应该快到了,她对着穿衣镜扯了扯衬衫领口,镜中女人的眼下有片淡青,像被谁用指尖蘸了墨晕开的。

“妈妈,爸爸会带草莓蛋糕回来吗?”五岁的念念抱着兔子玩偶站在卧室门口,睡袍下摆沾着几根猫毛。苏晚蹲下来替她理好衣领,鼻尖突然碰到女儿微凉的耳垂。

“会的,爸爸说过的。”她把念念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孩子脸颊上的小酒窝——那是沈知珩最宝贝的地方,每次视频都要让念念把酒窝露出来给他看。

门锁传来轻响时,苏晚正在厨房热牛奶。沈知珩的脚步声比往常沉,带着外面深秋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那款冷杉木调。

“回来了。”她端着牛奶转过身,看见男人脱下的大衣搭在臂弯里,深色西装裤的膝盖处有道浅浅的褶皱。他总是这样,连衬衫袖口的纽扣都要扣到最紧,像只时刻绷紧发条的钟。

“嗯。”沈知珩扯了扯领带,目光扫过玄关的行李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要出差?”

“不是。”苏晚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相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带念念回娘家住段时间。”

沈知珩的动作顿住了。他正解着袖扣的手指停在半空,银质的袖扣在顶灯下发着冷光。“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像在问今天的气温。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上周做的美甲已经掉了两个角。“前天你说去邻市开会,其实是去医院陪林薇薇了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流产,你守了两夜。”

空气突然凝固了。念念抱着兔子玩偶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沈知珩就张开胳膊:“爸爸!”

沈知珩弯腰抱起女儿,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目光却落在苏晚身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晚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苏晚笑了笑,伸手去拿行李箱的拉杆,“是她怀了你的孩子,还是你觉得我这个正妻挡了你们的路?”

“妈妈别生气。”念念用小手拍着沈知珩的肩膀,“爸爸给我买了草莓蛋糕。”

蛋糕盒被放在茶几上,粉色的奶油花蹭到了盒盖。苏晚记得沈知珩最讨厌甜食,连咖啡都要喝不加糖的,可林薇薇的朋友圈里,全是他陪她吃甜点的照片。

“沈知珩,”苏晚拉起行李箱,“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像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沈知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把念念放回地上,大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晚,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苏晚甩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从你把她的名字纹在胸口那天起,我们就该结束了。”

林薇薇是沈知珩的白月光,这是圈子里公开的秘密。苏晚嫁给他三年,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替代品——她的眼睛和林薇薇很像,都是浅棕色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

沈知珩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想起念念在,烦躁地把烟盒扔回口袋。“我不同意离婚。”

“那就法庭见。”苏晚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念念追上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不走!”

苏晚蹲下来,狠狠心推开女儿的手。“念念乖,跟爸爸在家,妈妈过几天来接你。”她不敢看女儿的眼睛,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像一场仓促的告别。楼下的冷风灌进领口,苏晚才发现自己没带手机,口袋里只有一张银行卡和身份证。

沈知珩没有追出来。

苏晚在娘家待了半个月。母亲小心翼翼地没提沈知珩,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爱吃的菜。父亲会在晚饭后拉着她下棋,故意让她赢,然后摸着她的头说:“咱不委屈自己。”

这期间,沈知珩打过无数个电话,苏晚都没接。他发来的信息堆满了拦截箱,从一开始的“回家”,到后来的“我错了”,再到最后的“念念想你”。

直到那天凌晨,她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看见沈知珩穿着件黑色风衣站在门外,眼下的乌青比她还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睡。

“晚晚,念念发烧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39度7,不肯吃药,只喊着要妈妈。”

苏晚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沈知珩想伸手扶她,被她侧身躲开了。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后座放着个粉色的小毯子,是念念睡觉盖的。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苏晚的声音在发抖。

“昨天半夜。”沈知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可能是晚上踢被子着凉了。”

苏晚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以前念念生病,都是她守在床边,沈知珩要么在公司,要么在陪林薇薇。有一次念念急性喉炎,她抱着孩子在医院挂号,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陪林薇薇看画展,匆匆挂了电话。

到家时,念念已经睡着了,小脸烧得通红。苏晚坐在床边给她物理降温,沈知珩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转身想去厨房,被苏晚叫住了。

“沈知珩,我们谈谈。”

客厅里的落地钟敲了四下。苏晚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沈知珩坐在她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得像在面试。

“林薇薇的孩子,不是你的吧?”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她的朋友圈发过一张孕检单,日期对不上你去邻市的时间。”

沈知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是她骗我的。”他的声音很低,“她说孩子是我的,我……”

“你就信了?”苏晚笑了,眼底却泛着湿意,“那我呢?我告诉你我怀孕了,你说现在不是时候,让我打掉,我也照做了,你怎么就不信我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

那件事发生在去年冬天。苏晚拿着孕检单想给沈知珩一个惊喜,却撞见他在客厅里安慰哭泣的林薇薇。林薇薇说她爸妈催她结婚,可她只想等他。沈知珩摸着她的头发说:“再等等,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晚把孕检单攥成了团,转身回了卧室。第二天她去医院做了手术,麻药醒过来的时候,手机里只有沈知珩发来的一条信息:“今晚陪薇薇,不回来。”

“晚晚,对不起。”沈知珩的声音带着哽咽,“那天我……”

“别说了。”苏晚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

她起身想去卧室陪念念,沈知珩突然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抖得厉害:“晚晚,别走,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他的怀抱很烫,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像滚烫的烙铁。“沈知珩,太晚了。”

她推开他,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外传来沉闷的响声,像是男人的拳头砸在了墙上。

离婚协议寄出去的第三天,沈知珩的律师来了。他带来了沈知珩的条件:房子车子都归苏晚,公司股份分她一半,念念的抚养权归她,沈知珩放弃探视权。

“沈总说,只要苏小姐肯签字,他什么都答应。”律师推了推眼镜,“他还说,林薇薇已经走了,去国外了。”

苏晚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我不要他的股份,也不要他放弃探视权。”她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念念需要爸爸。”

签完字的那天下午,苏晚去幼儿园接念念。老师说上午有位先生来送过零食,是进口的草莓饼干,念念很喜欢。苏晚心里清楚,是沈知珩。

她带着念念去了以前常去的公园。念念在草坪上追着鸽子跑,苏晚坐在长椅上看着她,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晚晚,是我。”沈知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在你家楼下,能不能……见一面?”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带着念念回家,沈知珩果然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我给念念熬了粥,她感冒刚好,吃点清淡的。”

他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胡茬也没刮,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苏晚接过保温桶,说了声“谢谢”。

“念念,爸爸带你去买草莓蛋糕好不好?”沈知珩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女儿。

念念看看苏晚,又看看沈知珩,点了点头。

苏晚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自己还爱着沈知珩,可那些委屈和伤害,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晚上,念念睡着了,苏晚坐在客厅里发呆。保温桶还放在茶几上,她打开看了看,是南瓜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撒了点肉松——这是她以前教他做的,说对胃好。

手机又响了,还是沈知珩。“晚晚,我在你家楼下。”他的声音带着醉意,“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不该忽略你和念念,不该……”

苏晚没听完就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看见沈知珩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个酒瓶,仰头往嘴里灌着。秋风吹起他的风衣,看起来格外孤单。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珩像变了个人。他每天都会来接念念放学,带她去公园玩,给她讲故事。他不再提复合的事,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像在赎罪。

苏晚的母亲劝她:“知珩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苏晚只是摇摇头。有些伤口,不是靠道歉就能愈合的。

直到那天,苏晚去医院复查身体。去年的手术伤了她的子宫,医生说她以后很难再怀孕了。她走出医院,看见沈知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病历单,脸色苍白得像纸。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你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别过头,不想看他。“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当时不是在陪林薇薇吗?”

“我混蛋!我不是人!”沈知珩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里满是悔恨,“晚晚,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你能消气,怎样都行。”

苏晚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沈知珩,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沈知珩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会放弃的。晚晚,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你们母女,好不好?”

苏晚没有回答。她转身想走,沈知珩突然抓住她的手,把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个小小的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枚戒指,设计很简单,就是一圈铂金,上面刻着两个字:“晚晚”。

“这是我准备的婚戒,一直没敢给你。”沈知珩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不配,但我……”

“沈知珩,”苏晚把戒指还给他,“太晚了。”

她转身离开,没再回头。她能感觉到沈知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像有千斤重。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苏晚带着念念去看画展。这是她以前最喜欢做的事,沈知珩从不陪她,说看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走到一幅画前,苏晚愣住了。画的是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窗外是漫天飞雪,画的名字叫《等待》。署名是沈知珩。

她记得沈知珩大学时学过画画,后来因为家里反对才放弃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喜欢看画。

“妈妈,这是我和你!”念念指着画兴奋地说。

苏晚的眼眶突然湿了。她正想转身离开,却看见沈知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杯热可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听老师说你来了。”他局促地挠挠头,“给你买的,你以前喜欢喝这个。”

苏晚接过热可可,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谢谢。”

“晚晚,”沈知珩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忽略了你和念念,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但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为止。”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里那根刺好像松动了些。她知道,原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或许,她可以试着给他一个机会,也给念念一个完整的家。

“沈知珩,”苏晚的声音很轻,“先陪念念看完画展吧。”

沈知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他小心翼翼地牵起念念的手,又看了看苏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牵她的手。

苏晚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突然笑了。或许,他们的故事,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画展结束后,沈知珩送她们回家。车停在楼下,念念已经睡着了。沈知珩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楼,轻轻放在床上。

“我走了。”他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苏晚。

“沈知珩,”苏晚叫住他,“外面雪大,今晚就在这儿住吧。”

沈知珩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晚,他们分房睡。苏晚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鼾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知道,原谅需要时间,但她愿意等,等那个曾经迷失的男人,慢慢找回回家的路。

第二天早上,苏晚醒来时,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香味。她走到客厅,看见沈知珩系着围裙在做饭,念念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个小勺子,正吃得津津有味。

“醒了?”沈知珩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做了你爱吃的南瓜小米粥。”

苏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或许幸福就是这样,  在经历了风雨之后,依然能有人为你熬一碗热粥,等你回家。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她抬起头,看见沈知珩正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春水。

“晚晚,”他的声音很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苏晚看着他,点了点头。窗外的雪还在下,但阳光已经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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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偷星星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