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沉进石缝里,布莱克靠在据点内室的墙角,左手藏在袖中,轻得像没骨头,只是用拇指摩挲食指关节一下又一下。
据点外的沼泽死寂无声,连虫鸣都断了,他忽然皱眉,右肋下传来一阵抽搐,不是痛,是某种东西在体内翻搅,紫光从左眼底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没察觉。
画面撞进来——
一间破败厅堂,穹顶塌了一半,月光斜切在布满裂纹的地板上。
圣罗兰站在中央,长袍沾着泥,手里捏着一支金边笔。
对面站着一个影子,轮廓模糊,但那声音他认得。
塞缪尔。
他们握手。
动作很短,像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一张卷轴飞出,金纹流动,写着“永生契约”四个字。
圣罗兰低头看,嘴唇微动,像是在读条款。
他签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卷轴扭曲。
墨迹化成黑蛇,顺着笔杆爬上来,缠住他的手腕。
锁链从纸面钻出,一圈圈勒进皮肉,扎进肩胛。
他闷哼一声,想后退,脚却被钉在原地。
意识开始涣散,眼神发直。
影子冷笑。
金光从它额头射出,冲破屋顶,直上云霄。
身影消散前只留下一句:
祭品已就位。
画面碎了。
布莱克猛地吸气,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像被铁钳夹住,呼吸一滞一滞的。
亡灵之眼还在跳,紫芒未熄。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
不是幻觉。
那种连接感太真实——血脉在震,刻印在烫,左腕赤红纹路微微发亮。
他知道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也知道是谁签了那份契约。
人族。
他们动手了。
他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软,但站住了。
窗外还是黑的,据点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没人知道刚才那一瞬,他看见了背叛的起点。
圣罗兰以为自己在谈合作。
其实从他走出据点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祭品。
密特拉不需要盟友。
它要的是活的容器,能承载神识的躯壳。
而那个老头,还想着用黄昏后裔的血换永生。
可笑。
真他妈可笑。
布莱克咬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歪头一笑。
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他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
外面的雾比之前浓了,树影模糊成一片。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不是守卫。
也不是巡逻的人。
是另一双眼睛,藏在暗处,等着收网。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碎片。
边缘已经磨圆了些,贴着掌心发烫。
这是最后一块神骸,也是唯一能切断契约的东西。
现在却成了别人眼里的交易筹码。
人族在玩火。
他们不知道火烧起来会吞掉谁。
他们更不知道,黄昏神格不是工具,是钥匙。
而他是唯一能转动锁芯的人。
可他们不信。
他们只信永生,信力量,信能写进史书的名字。
所以他们选了背叛。
选了和塞缪尔握手。
选了把自己变成祭坛上的牲畜。
布莱克闭眼。
记忆深处又断了一截。
这次是父亲教他拼地图的画面。
那张泛黄的羊皮纸,那些用炭笔画的标记,全没了。
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干干净净。
深渊之力在抽他的记忆。
每次使用,都会少一点。
莉莉丝的声音还在耳边:“值得。”
他说了值得。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还能记住多少。
他睁开眼,望向教廷分部的方向。
那座废弃的建筑藏在三里外的林子里,曾是圣光王朝的驻地。
现在成了陷阱的中心。
圣罗兰就在那儿,被锁链缠着,意识一点点被抽走。
等密特拉完全接管,他就不叫院长了,叫容器。
布莱克握紧拳头。
他不能去救。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现在出去,只会成为第二个祭品。
他必须等,等刻印恢复,等身体撑得住一次神术爆发。
等下一个能撕开谎言的机会。
可他恨。
恨得牙根发酸。
人族本该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们最早接触魔法,最早建立学院,最早签下契约。
可现在,他们也是第一个跪下的。
为了永生,连脊梁都能折。
他想起上一场会议。
圣罗兰坐在那儿,磕着烟斗,说不能把命运交给一个孩子。
说得冠冕堂皇。
可背地里,他已经把自己的命卖了。
卖给谁?
卖给一直想杀他的教廷。
虚伪。
全是虚伪。
布莱克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袖子下滑,露出一段近乎透明的皮肤。
血管像细线,骨骼清晰可见。
像快化掉的冰。
可就在那手腕内侧,赤红刻印正缓缓搏动,像一颗另类的心脏。
他还活着。
所以他还能反击。
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只要他还记得父亲最后说的话——
我们对抗的不是神,是看守。
他转身走向床边,从床垫下抽出一张旧图。
泛黄,破损,边角烧焦。
七族盟约古卷的残片。
上面有父亲的笔记:
“人族的背叛,始于第三任圣光王。他们用平民献祭,换取神赐权柄。历史被改写,真相被埋。若见金瞳者执笔,即为密特拉降临。”
他盯着那行字。
金瞳者。
塞缪尔没有金瞳。
但他背后有。
而今晚,那支金边笔,就是证据。
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
动作很慢,但稳。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圣罗兰失联,人族内部混乱。
教廷趁机施压,要求交出布莱克。
魔法师协会会分裂,一部分人支持交人,一部分人沉默。
没人会提那份契约。
因为没人看得见锁链。
但他看得见。
他能看见每个人脖子上的绳子。
只要他愿意睁眼。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
没开。
只是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一声乌鸦叫划破夜空。
接着,是翅膀拍打的声音。
不是风语。
那频率不对。
是侦查魔鸟,教廷的眼线。
他们在监视据点。
等里面自乱阵脚。
布莱克松开手,退回墙角。
他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闭眼,调整呼吸。
不能再耗了。
亡灵之眼刚觉醒,深渊之力不稳定,记忆流失加快。
他必须保存体力。
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
可他脑子停不下来。
圣罗兰的签字,锁链的缠绕,金光升天。
一幕幕重放。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塞缪尔为什么用幻影?
为什么不亲自来?
因为它不能离开教廷核心区域。
它的实体被某种力量束缚着。
只能远程投影。
说明它也在等,等某个仪式完成。
而圣罗兰,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布莱克睁开眼。
紫光再次闪过。
他盯着天花板的裂缝,低声说:
人族……在玩火。
烧的不是我。
是你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