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沼泽的雾像凝固的灰浆，压在两人之间。

布莱克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血珠滑落的黏腻感。泥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渗进腐叶深处。

黑袍下的骨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木梁在缓慢断裂。“你还有东西要给。”布莱克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沼泽的死寂吞没。

莫里斯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很慢，仿佛每根骨头都在抗拒。

掌心摊开。

一颗眼球静静躺着。

灰白的眼球表面嵌着一块幽蓝碎片，形状与布莱克怀中的神骸残片如出一辙。

“接着。”莫里斯说。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

他直接将眼球抛了过来。

布莱克本能后撤半步，右手已摸上破魔匕首的柄。

可就在眼球离手的瞬间——

左腕一热。

衣袖下的刻印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警报。

是共鸣。

他咬牙，伸手接住。

眼球入手冰凉，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僵硬质感。

指腹擦过那块蓝色碎片时，皮肤下仿佛有电流窜过。

“这是什么？”他问。

话音未落。

眼球突然睁开了。

瞳孔扩张，漆黑如渊。

里面映出的东西让布莱克呼吸一滞。

一只巨大的竖眼悬浮在虚无之中。

周围缠绕着粗大的锁链，缓缓转动。

和父亲信末画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他喉咙发紧。

“这是冥王的眼睛。”莫里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它曾看过创造者的真容。”

布莱克猛地抬头。

莫里斯的身体正在崩解。

一根肋骨从黑袍下刺出，断裂。

小腿骨咔地碎成三段，软塌下去。

他靠着脊椎勉强直立，像一具被线吊着的傀儡。

“你说什么？”布莱克声音发冷。

“冥王用它窥见过真相。”莫里斯喘息，“看到那个把我们关在这里的存在。”

他顿了顿。

“你也快看到了。”

布莱克盯着手中眼球。

那只巨眼还在转动。

锁链摩擦的声响似乎顺着指尖爬进了脑子。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让我拿血，不只是为了救莉莉丝？”

莫里斯没回答。

只是用仅存的颅骨转向他。

眼窝深陷。

“你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说，“只差一只眼睛。”

布莱克低头。

眼球静静躺在掌心。

瞳孔里的巨眼消失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他知道不能再等。

深吸一口气。

他将眼球按向自己的右眼。

接触的刹那——

剧痛炸开。

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烧。

更像是有人把他的意识撕成两半，强行塞进另一个维度。

视野扭曲。

瘴气褪去。

原本浑浊的空气里浮现出无数道裂痕。

像是玻璃上的蛛网，贯穿天地。

他顺着其中一道望去。

西方。

圣光王朝的方向。

一道金色光柱正从地面升起。

穿透云层，直插星空。

光柱内部有符文流转，层层叠加，如同某种仪式正在运转。

“密特拉……”他喃喃。

“他在召唤星空之门。”莫里斯的声音虚弱下来，“比预计早了三个月。”

布莱克瞳孔收缩。

父亲信里写的“看守”。

莫里斯说的“创造者”。

还有眼前这道试图贯通天穹的金光。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局。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莫里斯的身体已经塌了一半。

只剩头骨和几节脊椎连着黑袍。

“我说过。”他声音断续，“死亡是另一种开始……但我不想那么早开始。”

布莱克沉默。

他知道这话不全是真的。

可现在没时间追问。

他必须记住这道光柱的位置。

记住它的频率。

记住它每一次脉动的节奏。

这是线索。

也是目标。

他缓缓抬起左手，想确认刻印状态。

可就在指尖触到衣袖的瞬间——

刻印猛地一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弯。

视野中的裂痕开始震颤。

金色光柱的影像出现重影。

“怎么了？”他咬牙。

莫里斯没回答。

那具残存的骨架彻底散开。

头骨滚落在泥中，面朝天空。

空洞的眼窝望着同一方向。

布莱克强撑着站直。

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多久。

亡灵之眼带来的视觉正在侵蚀他的意识。

但他不能摘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需要看清楚光柱顶端的变化。

还需要记录下能量流动的轨迹。

这些数据以后能用上。

或许能成为反击的依据。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盯着那道金光。

一层新的符文正在浮现。

排列方式陌生而危险。

不像是已知的任何魔法体系。

更像是某种……召唤程序。

“不是魔法。”他低声说，“是钥匙。”

就像他的血是钥匙。

就像神骸碎片是钥匙。

密特拉正在用整个教廷的力量，打造一把更大的钥匙。

而目标。

是星空之外的那扇门。

他忽然想起莫里斯刚才的话。

“冥王的眼睛看过创造者的真容。”

如果这只眼真能看到真相……

那它是否也记录下了开门的方法？

或者——

关上门的办法？

这个念头刚起。

视野骤然扭曲。

裂痕崩裂。

金色光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

无数黑影在红雾中游走。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

却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又像是在逃离。

布莱克感到一阵眩晕。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

红雾中浮现出一个轮廓。

高大。

披着灰袍。

左眼流血。

修舅舅。

他站在黑影中央，手中握着一根断裂的权杖。

权杖尖端滴落的不是血。

是蓝色的光。

和神骸碎片同源。

“你在哪……”布莱克嘴唇颤抖。

画面一闪而逝。

视野恢复。

他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莫里斯的头骨还在泥中。

一动不动。

布莱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亡灵之眼仍嵌在右眼眶。

冰冷。

沉重。

但他没摘。

他知道这一眼看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知道密特拉已经开始行动。

他知道修舅舅还活着。

他知道父亲留下的信不是终点。

而是起点。

他更知道。

自己正在接近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提的名字。

那个真正的敌人。

不是三神。

是看守。

他缓缓抬起脚。

一步。

两步。

走到莫里斯的头骨前停下。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问。

头骨无言。

沼泽寂静。

远处，一块断裂的石碑从泥中露出。

上面刻着七个字：

“献祭者，永不得归。”

布莱克盯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转身。

迈步走向黑暗深处。

右眼泛着幽蓝微光。

左腕的刻印持续发热。

像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