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第一缕光刺破夜幕时,伊芙琳已经站在了审判庭的高台上。
酒红色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眯起碧绿的眼眸,俯瞰下方逐渐被填满的阶梯座位。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入,低声交谈汇成嗡嗡的声浪。那些声音里夹杂着兴奋、好奇、还有对血腥场面的隐秘期待——毕竟,公开审判渎神者,这在圣罗兰学院十年未见了。
伊芙琳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法袍袖口。布料下藏着那枚破损的徽章,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像某种冰冷的提醒。
“导师,都准备好了。”
副手马克走上高台,红胡子在晨光中像燃烧的火焰。他压低声音:“七位陪审导师已经入座,惩戒队三十人全部就位。还有……”他顿了顿,“外围多了不少‘客人’。”
“说清楚。”
“东侧观礼台,精灵族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银发女游侠,背着月光长弓,应该是月光森林的正规军。”马克的声音更低了,“西侧,矮人火枪队,十二人,带队的是铁炉山的巴林大师——但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劲。”
伊芙琳冷笑:“巴林那个老顽固,一直质疑神谕。他来不是为了执行命令,是来确认‘黄昏余孽’是否真的存在。”
“还有更麻烦的。”马克擦了擦额头的汗,“北侧围墙外,有兽人的战吼声,至少五十人。南侧……我闻到了防腐剂的味道。”
亡灵巫师。
伊芙琳握紧了袖中的徽章。三神的神谕像一张巨网,把各族势力都调动起来了。这场审判不再只是学院内部的事,而是成了整个大陆势力博弈的舞台。
而舞台中央的那个少年……
她看向审判庭中央的审判柱。十米高的石柱刻满了抑制魔力的古代符文,此刻还空着。再过半小时,布莱克·西奥·金就会被押上来,捆在柱上,在七位大魔法师和上千师生面前,被剥去所有伪装。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伊芙琳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抓住他,交给塞缪尔,换取进入核心议会的资格。然后……从内部摧毁他们。”
这是她十七年来唯一的生存策略。投靠屠杀了母亲的凶手,爬上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把刀插进那些伪神的心脏。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伊芙琳转身,看见阿尔贝特院长拄着橡木法杖缓步走上高台。老人今天穿着正式的灰袍,白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浑浊如旧,但伊芙琳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忧虑?
“伊芙琳导师。”院长的声音平稳,“你确定要这么做?”
“院长大人指的是?”伊芙琳露出完美的职业微笑。
“公开审判一个学生,动用真言法阵,还邀请了各族‘观礼’。”阿尔贝特的目光扫过下方逐渐坐满的座位,“这不像你的风格。你一向喜欢……低调处理。”
“渎神罪非同小可,院长。”伊芙琳的声音清脆,“按照教廷律法,必须公开审判,以儆效尤。至于各族代表……他们是自己来的,我可没发邀请函。”
阿尔贝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十七年前,你母亲被送上火刑架时,也是在这样的审判庭。”
伊芙琳的笑容僵住了。
“她当时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怜悯。”院长的声音很轻,“怜悯那些即将杀死她的人,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崇拜的是什么。”
“院长想说什么?”伊芙琳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有时候复仇的火焰会先烧到自己。”阿尔贝特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安慰,“小心点,孩子。这局棋……比你想的复杂。”
老人转身离开,灰袍曳地,留下伊芙琳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地牢深处,布莱克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目养神。
手腕上的魔力枷锁沉重得像铅块,每一节锁链都刻满了抑制符文。伊芙琳昨晚亲自给他戴上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在对待易碎品。
“记住我们的约定。”她当时在他耳边低语,“审判日,你配合我演戏。走完流程,我安排你‘越狱’。然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布莱克睁开眼睛,灰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沉。
他当然不会完全相信伊芙琳。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野心、疯狂、仇恨,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但至少,她给出的那枚徽章是真的。触碰时涌来的记忆碎片,那种血脉深处的共鸣,造不了假。
而且,他需要这个舞台。
父亲笔记第二页写着:“当你不得不暴露时,要确保足够多的眼睛看见。那些眼睛会成为你的盾,也会成为你的剑。”
地牢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夹杂着金属碰撞声。不是学院守卫,是……兽人?
“就是这里。”一个粗哑的声音说,用的是生硬的人类语,“黄昏余孽,关在里面。”
“你确定?”另一个声音,更沉稳,带着矮人特有的喉音,“巴林大师说,要亲眼确认。”
“俺闻到了。那种味道……和十七年前一样。血腥味里混着星光。”
脚步声停在牢门外。
布莱克抬起头。
铁栏外站着两个身影。左边是个三米高的兽人战士,浑身肌肉虬结,脸上涂着猩红的战纹,獠牙从下唇突出。他腰间挂着一柄巨大的双刃战斧,斧刃上刻着雷霆纹路——战神阿瑞斯的象征。
右边是个矮人,红胡子扎成辫子,独眼,右臂是精密的机械义肢,齿轮和发条裸露在外。他手里拿着一把短柄火枪,枪管上刻满符文,枪口隐约有红光流动。
两人透过铁栏看着他,眼神复杂。
“就是他?”矮人眯起独眼,“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类崽子。”
“外表会骗人。”兽人战士的猩红瞳孔死死盯着布莱克,“你感觉到了吗?他体内……有东西在沉睡。像火山,随时会喷发。”
布莱克没有动,只是平静地回视。
然后他做了个极小的动作——抬起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个简单的弧线。
兽人战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后退半步,手按在战斧柄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是……那是战神的‘雷霆轨迹’。只有历代兽人王才能学习的战技,你怎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布莱克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只是个囚犯。”
矮人盯着布莱克的手指,独眼里闪过精光。“小子,你刚才那个动作……是‘符文起手式’。矮人铁匠锻造神器的第一笔,必须画的那个弧线。你怎么会知道?”
布莱克沉默。
他也不知道。那些动作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当他的神裔血脉被激活时,自然而然就浮现了。就像呼吸一样本能。
“让开。”
一个冰冷的女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伊芙琳走了过来,法袍在昏暗光线中像流动的暗血。她站在兽人和矮人中间,碧绿眼眸扫过两人:“审判即将开始,闲杂人等离开地牢。这是学院的领地。”
兽人战士龇牙:“俺奉战神神谕,要确认黄昏余孽——”
“确认完了吗?”伊芙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惩戒导师的威严,“确认完了就滚出去。还是说,你们想现在就和圣罗兰开战?”
气氛骤然紧绷。
矮人按住兽人的手臂:“格罗姆,冷静。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叫格罗姆的兽人战士死死盯着布莱克,又看了看伊芙琳,最后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矮人深深看了布莱克一眼,也跟了上去。
脚步声远去后,伊芙琳打开牢门。
“你刚才在干什么?”她压低声音,眼神锐利,“故意刺激他们?”
“测试。”布莱克站起身,锁链哗啦作响,“测试各族对‘黄昏余孽’的反应程度。兽人很愤怒,但愤怒里有一丝……困惑。矮人更多的是好奇。”
伊芙琳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戈登的儿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走吧,该上台了。”
她解开布莱克脚踝的锁链,但保留了手腕的枷锁,然后押着他走出地牢。
穿过长长的通道,踏上通往审判庭的阶梯。阳光从上方洒下,越来越亮。喧闹声也越来越近,像海浪拍岸。
最后一步,他们踏入审判庭。
上千双眼睛瞬间聚焦过来。
布莱克眯起眼,适应刺目的阳光。他看见环形阶梯座位上黑压压的人群,看见高台上七位穿着正式法袍的导师——圣罗兰学院的最高陪审团,每一位都是五星大魔法师级别。
他还看见更多东西。
东侧观礼台,三个精灵安静地坐着。领头的银发女游侠抱着长弓,碧绿眼眸像冰冷的湖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的耳朵尖长,月光般的银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西侧,矮人火枪队站成一排。带队的是刚才那个独眼矮人,巴林大师。他摸着机械义肢,独眼里的神色复杂难明。
北侧围墙上方,隐约能看见兽人战士的身影,他们趴在墙头,猩红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
南侧……布莱克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那里空无一人,但空气中飘着极淡的防腐剂味道,还有某种更古老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押上来!”
伊芙琳高声宣布,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
布莱克被押到审判庭中央,带到那根十米高的审判柱前。惩戒队员将他的后背按在冰冷的石柱上,用特制的符文锁链将他呈十字形捆缚。
锁链收紧的瞬间,柱子上的抑制符文全部亮起,蓝色的光纹像血管一样爬满柱身,然后蔓延到布莱克身上。他感到体内的神力被强行压制,肩上的刺青从灼热变得冰冷。
“肃静!”
阿尔贝特院长站起身,橡木法杖轻点地面。一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审判庭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今日,圣罗兰魔法学院依律公开审判三年级生布莱克·西奥·金。”院长的声音苍老但清晰,“被告人被控罪名如下:一,私自研习神代禁术《弑神咒文录》;二,身怀邪神之力,涉嫌渎神;三,隐瞒神裔身份,意图不轨。总计十七条罪名。”
他顿了顿,看向伊芙琳:“控方导师,请陈述证据。”
伊芙琳走上中央平台。酒红色长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深V法袍下的曲线随着步伐起伏,吸引了无数目光。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个金属盒子——魔力抑制器。
“诸位导师,同学们,还有在场的各族代表。”她的声音通过法阵放大,带着某种戏剧性的张力,“三个月前,我注意到一个异常现象:一个入学测试魔力值为零、三年未释放过任何魔法的学生,却能连续借阅神代禁书。”
她打开盒子,取出抑制器:“于是,我设下了一个小小的陷阱。放松禁书区权限,等待鱼儿上钩。昨晚,鱼儿咬钩了。”
伊芙琳举起抑制器,按下按钮。
装置中央的暗紫色宝石亮起,投射出一片光幕。光幕中开始播放昨晚图书馆地下的影像——布莱克触碰《弑神咒文录》,书页上的神文发光,金色纹路沿着他的指尖蔓延。
观众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神文共鸣!”元素理论课的玛丽安教授失声叫道,“只有身怀神力者接触神代文字,才会触发这种反应!”
“安静。”阿尔贝特院长敲了敲法杖。
伊芙琳继续播放影像。画面切换到她与布莱克对峙,布莱克在抑制器作用下依然触发了某种机关,召唤出星界守卫,最后掌心燃起金色火焰。
“这是神力。”伊芙琳的声音变得严厉,“不属于现世三神体系的神力。古老、残缺、但依然强大的……黄昏神力。”
全场死寂。
黄昏神力。那个在教廷典籍里被描绘成“邪神之力”、千年前被三神联手剿灭的禁忌力量。
“被告人布莱克·西奥·金。”伊芙琳转向审判柱,碧绿眼眸直视布莱克,“对此,你有什么辩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布莱克抬起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有辩解。”他说,“我确实在看禁书,我体内确实有黄昏神力,我也确实是……黄昏神裔。”
哗然声炸开。
学生们交头接耳,导师们面面相觑,各族代表坐直了身体。东侧的精灵女游侠搭箭的手指微微收紧,西侧的矮人巴林握紧了火枪。
“肃静!”阿尔贝特院长再次敲杖,但这次效果不大。
伊芙琳抬手示意安静:“既然你承认了,那么按照流程,我们将启动真言法阵,确认你的供述真实性,并追溯你的神力来源——按照教廷律法,这是必要程序。”
她看向陪审席:“七位导师,请。”
七位大魔法师同时举起法杖。七种颜色的魔力光束从杖尖射出,在空中交汇,编织成一个巨大的七彩法阵。法阵缓缓下降,笼罩审判柱,将布莱克完全包裹其中。
真言法阵——能强制受术者说出真话,并追溯记忆的法术。被列为禁术,只在审判重罪时使用。
布莱克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侵入脑海,像无数只手在翻找他的记忆。他咬牙抵抗,但法阵的力量太强,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开始提问。”伊芙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布莱克·西奥·金,你的黄昏神力从何而来?”
“……天生。”布莱克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流出,“自出生就有。”
“你何时知道自己身怀神力?”
“三岁……第一次发烧时,肩上的刺青发烫,烧退了。”
“你为何隐藏?”
“父亲……父亲临死前说……永远不要暴露……等听到‘黄昏的低语’……”
话音未落,真言法阵突然剧烈波动。
法阵的光幕上,开始浮现出破碎的影像——
燃烧的城堡。黑夜被火光照亮如白昼。天空中悬浮着三道巨大的身影:一个身披金甲,手持雷霆长矛;一个笼罩在星光斗篷中,掌心托着旋转的星系;还有一个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闪烁。
三道身影下方,城堡广场上,尸横遍野。
一个银发女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星光凝成的长枪。她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左肩上,金色刺青正在发光。
银发女人用最后的力量,咬破手指,在婴儿额头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
“记住……”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杀了我们所有人……阿瑞斯、密特拉、倪克斯……记住他们的名字……”
影像到这里开始扭曲,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那三道身影……那是现世三神的真容!
而那个婴儿——
“那是你?!”观众席上一个学生尖叫出声。
影像继续。
一个黑发男人冲进画面,从银发女人怀中抱起婴儿。男人满脸是血,眼神疯狂而绝望。他抬头看向天空中的三道神影,嘶吼道:
“戈登·金在此立誓——今日你们屠杀我族,他日我儿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说完,男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液在空中凝结成复杂的符文,包裹住婴儿,然后连同婴儿一起……消失了。
影像结束。
真言法阵“砰”地炸开,七位大魔法师同时喷出一口鲜血,法杖脱手。法阵的反噬让他们瞬间重伤。
审判庭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伊芙琳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猜到布莱克身世不简单,但没想到……没想到会牵扯出如此恐怖的真相。三神屠杀黄昏神裔?那个黑发男人是戈登·金?第一位大魔导师?!
而布莱克……
她看向审判柱。
少年低着头,黑发遮住了眼睛。但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捆缚他的符文锁链开始出现裂痕,蓝色的抑制光纹明灭不定。
“不可能……”陪审席上,实战导师格林喃喃道,“教廷的典籍记载,黄昏邪神企图毁灭世界,三神是为了拯救苍生才……”
“典籍是胜利者写的。”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阿尔贝特院长缓缓站起身。老人看着审判柱上的布莱克,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注定要走向毁灭的流星。
“十七年前那场屠杀,我就在现场。”院长的声音很轻,但通过扩音法阵传遍了每个角落,“但我没有参战。因为戈登·金——我的挚友,那位被称为‘第一位大魔导师’的男人——在开战前夜来找过我。”
老人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痛苦的往事。
“他说:‘阿尔贝特,明天会有一场屠杀。我的族人会被杀光,我的妻子会死,我也可能活不下来。但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我儿子活下来了,请保护他,让他以凡人身份长大。直到……直到他听到黄昏的低语。’”
院长睁开眼,看向布莱克:“我答应了。所以我伪造了入学测试结果,我暗中修改了他的档案,我看着他被嘲笑三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隐藏……我一直在等,等这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
“但我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场公开审判。”
伊芙琳的心脏狂跳。她意识到事情完全失控了。院长早就知道一切,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布莱克。那她这三个月自以为是的布局算什么?一场笑话?
“院长大人。”她咬牙开口,“即便您说的都是真的,但布莱克·西奥·金研习禁术、身怀邪神之力是事实。按照律法——”
“按照哪家的律法?”一个冰冷的女声打断了她。
所有人抬头。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银发的身影。
她缓缓降落,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银白长发在风中飞舞,紫罗兰色的眼眸冰冷如万载寒冰。她穿着一身修身银甲,腰悬细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星辰宝石。
落地时,银甲包裹的修长双腿和傲人曲线展露无遗,但没人敢多看一眼——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太恐怖了,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神威。
“神之刃……”伊芙琳的声音在颤抖。
“伊莉雅·星辉。”银发女人自报姓名,声音清冷如冰泉,“奉智慧之神密特拉神谕,前来执行诛杀令。”
她看向审判柱上的布莱克,紫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黄昏余孽布莱克·西奥·金,身怀邪神之力,研习弑神禁术,罪证确凿。现依神谕——就地格杀。”
话音刚落,她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审判庭的温度骤降。剑身是纯粹的银色,剑刃上流淌着星辰般的光辉。那是“星辰之刃”,神之刃的象征,传说中能斩断神力的武器。
伊莉雅举剑,指向布莱克。
“裁决·星陨。”
剑尖亮起一点银光,然后化作一道光束,射向审判柱。
速度不快,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道光束锁定了布莱克,避无可避。
伊芙琳想冲上去,但身体动不了——神威压制,她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院长想施法,但刚才真言法阵的反噬让他魔力紊乱。七位大魔法师重伤倒地,无力阻止。
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各族代表有人起身,有人按兵不动,眼神各异。
光束越来越近。
布莱克抬起头。
他看着那道致命的光束,看着伊莉雅冰冷的紫眸,看着周围惊恐的人群,看着高台上脸色苍白的伊芙琳,看着闭目叹息的院长。
然后他笑了。
不是绝望的笑,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终于解脱的笑。
“藏了十七年……”他低声说,声音却奇迹般地传遍全场,“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
肩上的刺青猛然爆发金光。
金色光芒从刺青中涌出,像火山喷发,瞬间冲碎了身上的符文锁链。锁链碎片四溅,审判柱上的抑制符文全部崩碎,蓝色的光纹像玻璃一样碎裂消散。
布莱克落地,双脚踩在碎石上。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完全变成金色。瞳孔深处,有星云在旋转,有银河在流淌。
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破体而出。
那是光。
纯粹的金色光芒从他肩胛骨位置喷涌而出,在空中扭曲、交织、凝聚,最后形成一对残缺的羽翼——左边完整,展开足有三米;右边却只有一半,断口处光粒飘散,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撕碎。
光之翼。
黄昏神裔的完整形态标志。
星陨光束击中了光翼。
但没有穿透。
金色光翼像最坚硬的盾牌,将银色的光束挡在外面。光束和光翼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掀翻了前排的座位,震碎了审判庭的玻璃窗。
光芒散去后,布莱克依然站在那里。
光翼微微扇动,洒落无数金色光点。
他看向伊莉雅,金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说我有罪。”布莱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想问——屠我全族的三神,有没有罪?篡改历史的教廷,有没有罪?把魔法污名为笑话的这个世界,有没有罪?”
伊莉雅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但很快,神谕的力量压过了那丝困惑。她再次举剑:“渎神者,无需多言。受死。”
“死?”布莱克笑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金色的火焰再次燃起,但这次不一样。火焰中浮现出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旋转、组合,最后凝聚成一柄虚幻的长枪——枪身金色,枪尖滴血,枪柄上刻着断裂的神剑图案。
“父亲教我的第一课。”布莱克握住长枪,光翼完全展开,“当全世界都说你有罪时——”
“你就把罪,还给全世界。”
他踏步前冲。
光翼扇动,带着他化作一道金色流星,冲向伊莉雅。
伊莉雅瞳孔收缩,星辰之刃横斩。
金枪与银剑碰撞。
铛——!!!
金属交击的声音震耳欲聋,能量冲击波再次爆发。审判庭的地面龟裂,石柱摇晃,穹顶开始掉落碎石。
两人同时后退。
伊莉雅退了三步,银甲上出现一道裂痕。
布莱克退了五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觉醒光翼,对抗神之刃,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超负荷。
但他没有停。
“第二课!”布莱克再次前冲,金枪刺出,“当神要杀你时——”
“你就告诉所有人——”
“神,也会流血!”
长枪刺向伊莉雅胸口。
伊莉雅横剑格挡,但这一枪的力量远超预期。枪尖擦过剑身,刺穿了她的左肩。
银甲破碎,鲜血溅出。
伊莉雅闷哼一声,紫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她受伤了。被一个刚刚觉醒的神裔,用最粗糙的方式,刺伤了。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当布莱克的血(嘴角)和她的血(肩头)在空中混合的瞬间——
她腕上那个从未注意过的银色神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个印记的形状……如果旋转九十度,竟然和布莱克肩上的黄昏圣徽,有七分相似。
只是圣徽是剑。
而这个是……鞘?
“什么……”伊莉雅低头看着手腕,紫眸里的困惑再也压抑不住。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审判庭外传来震天的战吼。
兽人战士格罗姆带着五十名族人,撞破围墙冲了进来。他们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狂暴的战意,高举战斧,扑向布莱克。
“为了战神——!!”
几乎同时,东侧观礼台,精灵女游侠莉亚娜搭箭拉弓。月光长弓满弦,箭尖锁定布莱克后心。
西侧,矮人巴林举起火枪,符文枪口开始充能。
南侧的阴影里,黑袍身影缓缓浮现——亡灵巫师,手持白骨法杖,口中念诵着冥府的咒文。
各族代表,同时出手。
他们接到了最终神谕:
“黄昏余孽已完全觉醒——”
“不惜一切代价,诛杀!”
布莱克看着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的敌人,看着重伤倒地的院长,看着脸色苍白的伊芙琳,看着陷入困惑的伊莉雅。
然后他笑了。
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混合了悲伤、愤怒、决绝和疯狂的嘶吼。
“好啊!!”
他张开双臂,光翼完全舒展。金色光芒以他为中心爆发,像一颗小太阳在审判庭中央升起。
“都来吧!!”
“看今天——”
“是你们杀了我这个‘余孽’——”
“还是我这个‘笑话’——”
“杀了你们的神!!!”
光芒吞噬了一切。
而在光芒的最深处,布莱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笔记第三页的内容:
“儿子,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战斗——”
“记住,你最大的武器不是神力,不是魔法——”
“而是那些伪神永远不懂的东西——”
“人心。”
他睁开眼,金色眼眸扫过每一个敌人,扫过每一张或贪婪、或恐惧、或迷茫的脸。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却传遍了整个圣罗兰:
“审判日结束了。”
“现在——”
“诛神日,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