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后的浓烟在夜空中聚成不祥的蘑菇云,即使隔着几个街区也能看见。苏晚意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片逐渐扩散的灰黑色烟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肩带。
“直接回公司吗?”陆屿问,车速很快但平稳。
“去医院。”苏晚意说,“爆炸发生在病理科附近,我得确保我爸没事。”
陆屿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顾家的人可能已经去了。”
“所以才要去。”苏晚意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硬盘,“陆屿,这个你拿着。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除了我谁都不能给,包括傅沉舟。”
陆屿接过硬盘,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
车子在医院附近的巷口停下。苏晚意下车前,陆屿递给她一个通讯器:“微型耳麦,频道已经加密。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她戴上耳麦,塞进耳道深处,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医院正门。
急诊大厅已经乱成一团。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跑来跑去,到处都是烟尘的味道和惊魂未定的病人家属。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苏晚意径直走向住院部。电梯前挤满了人,她改走楼梯。刚到心内科楼层,就看见走廊里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顾家的保镖。
她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
“苏小姐,”为首的一个保镖拦住她,“顾先生在里面,请您稍等。”
“让我进去。”苏晚意的声音很冷。
“抱歉,顾先生吩咐——”
苏晚意没等他说完,一把推开他。其他保镖立刻围上来,但走廊另一端传来一个声音:
“让她进来。”
顾启明从病房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苏小姐来得真快。”他看着她,眼神像冰冷的探针,“听说你在附近,所以第一时间就赶来了?”
“我爸在这里,我当然要过来。”苏晚意迎上他的目光,“倒是顾伯父,消息真灵通,爆炸才发生二十分钟,您就到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像是有电流噼啪作响。
最后顾启明侧身让开:“进去看看吧,你父亲没事。”
苏晚意走进病房。苏振华还安静地躺着,监护仪显示一切正常。但她注意到,他右手腕的留置针位置变了——原本在手背,现在在手腕内侧。
“刚才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来过,”顾启明跟了进来,“说是要给你父亲做紧急检查,我的人拦住了。”
“为什么拦?”
“因为那些人胸牌上的科室写的是‘病理科’。”顾启明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方向,“心内科的病人,为什么要病理科的医生来检查?除非他们想取的不是样本,是别的什么。”
苏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启明在提醒她。或者说,在试探她。
“顾伯父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我都知道,今晚的事不简单。”顾启明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地下实验室,非法人体实验,还有……你父亲的模拟体。苏小姐,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闯进去。”
他知道了。
苏晚意握紧了拳头,但脸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明白不明白,你心里清楚。”顾启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我提醒你,有些游戏玩过了头,是会死人的。杨帆现在躺在太平间,死因是‘实验室意外事故’。但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下去的。”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
“顾伯父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在提醒你。”顾启明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以为炸了实验室就结束了?那只是冰山一角。‘衔尾蛇’不是顾家能控制的,更不是你能对抗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如果我不呢?”
顾启明沉默了。他走到病床边,看着昏迷的苏振华,叹了口气:“你爸当年也像你这样倔。温言的事……我很抱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晚意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顾启明说,“但我不能告诉你。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你——温言的女儿,他们的首要目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纯黑色,只有一个烫金的电话号码。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投无路,打这个电话。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三天后的董事会,我会亲自参加。苏小姐,好自为之。”
保镖们跟着他离开,走廊里恢复安静。
苏晚意拿起那张名片。卡纸很厚,边缘锋利,电话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她把名片收好,然后检查父亲的状况。
除了留置针位置变化,没有其他异常。但她还是不放心,叫来值班医生,要求重新做全套检查。
等医生离开后,她坐在病床边,打开手机。
傅沉舟已经发来好几条信息:
“爆炸现场被封锁了,顾家动用了关系,消防和警察都进不去。”
“杨帆确认死亡,尸体被顾家接管了。”
“你拿到的东西,尽快备份。原件给我一份,我需要分析。”
她回复:“一小时后,老地方见。”
然后她打开背包,拿出那三个硬盘。其中两个是实验数据,第三个……标签上写的是“01号实验体-完整记录”。
她把第三个硬盘插进随身携带的便携读卡器,连接手机。
文件列表很长,按照日期排序,最早的是三个月前——正是父亲第一次出现心脏病症状的时候。
她点开第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里,父亲躺在玻璃舱里,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一个穿防护服的人在操作台前工作,声音经过处理:
“实验开始。注入第一剂神经调节剂,剂量0.5mg/kg。观察脑电波反应。”
屏幕分成了两部分,左边是父亲的实时监控,右边是脑电波图谱。几秒后,图谱开始出现异常的尖峰波。
“受体出现明显反应,α波增强,θ波减弱。启动记忆植入程序。”
接着是一段音频,听起来像是董事会会议录音,有人在讨论股权转让。音频反复播放,而父亲的脑电波逐渐与音频节奏同步。
苏晚意关掉视频,手在发抖。
他们真的在篡改父亲的记忆。而且已经进行了三个月。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个视频是两个月前,第三个是一个月前……每次都是类似的程序,但植入的内容不同:有时是公司决策,有时是家庭记忆,有时甚至是一些完全虚构的场景。
最可怕的是,随着实验次数增加,父亲的脑电波反应越来越“配合”,就像被训练过的条件反射。
最后一个视频是三天前——父亲突发心脏病入院那天。
画面里,父亲戴着氧气面罩,躺在病床上。杨帆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加大剂量,诱导急性心肌梗死症状。”他说,“时间要准,必须在他见完律师之后发作。”
注射器推进父亲的静脉。
十分钟后,监护仪开始报警,父亲出现呼吸困难,脸色发紫。
杨帆冷静地记录数据:“反应符合预期,送急救。”
视频到此结束。
苏晚意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现在她有了铁证。证明顾家不仅试图谋害父亲,还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
但这些证据能公开吗?一旦公开,就等于和顾家彻底撕破脸,也等于告诉“衔尾蛇”,她手里有他们犯罪的证据。
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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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梧桐巷17号。
傅沉舟已经等在二楼,看到苏晚意进来,他立刻站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苏晚意把硬盘递给他,“都在这里了。但我需要你帮我分析几个东西。”
傅沉舟接过硬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文件列表快速滚动。
“这么多……”他皱了皱眉。
“重点看实验日志和资金流向。”苏晚意在他旁边坐下,“我想知道这个实验室的经费来源,还有参与人员名单。”
傅沉舟调出财务文件。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大部分是通过离岸公司转账,但有几笔很特别——来自一家叫“晨星基金会”的慈善机构。
“晨星基金会,”傅沉舟放大页面,“注册地开曼群岛,主要捐赠方向是‘医学研究’。但你看这里,过去三年,他们给这个实验室转了至少八千万。”
“谁在管理这个基金会?”
傅沉舟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基金会注册信息。理事会名单上有五个人,都是外国名字,但其中一个引起了苏晚意的注意。
“罗杰·陈,”她念出那个名字,“华裔?”
“我查查。”傅沉舟进入另一个数据库,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罗杰·陈,中文名陈景明,六十二岁,美籍华人。背景很干净,斯坦福医学院毕业,在几家药企做过高管,五年前退休,现在是几家慈善基金会的理事。”
“太干净了。”苏晚意说,“干净得像假的。”
傅沉舟点头:“我也有同感。等我一下。”
他调出更高级别的权限,进入一个加密的跨国金融监控系统。输入陈景明的信息后,屏幕弹出一个红色的警示框。
“有趣,”傅沉舟眯起眼睛,“这个人在我们内部观察名单上,标记是‘潜在情报人员’。但具体是哪个国家的……没有记录。”
“情报人员?”
“可能是商业间谍,也可能是别的。”傅沉舟说,“但不管是什么,他和‘衔尾蛇’扯上关系,事情就复杂了。”
他继续查看实验日志。随着时间推移,记录越来越详细,不仅包括苏振华的实验数据,还有其他几个代号:02号、03号、04号……
“他们不止在我爸一个人身上做实验。”苏晚意声音发紧。
“对。”傅沉舟调出另一份名单,“02号,男性,五十八岁,肝癌晚期患者。实验内容:测试‘镜界’对疼痛感知的调节效果。03号,女性,三十四岁,抑郁症患者。实验内容:情绪干预……”
名单上有七个人,都是重症患者,来自不同的医院。
“他们在用病人做活体实验。”苏晚意感到一阵恶心,“为什么医院会同意?”
“因为这些病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傅沉舟放大每个人的病历,“都签署了‘临终医疗研究同意书’,同意在生命最后阶段参与医学实验,换取免费医疗和家属补偿。”
“但实验内容根本不是治疗——”
“同意书上写的都是模糊的术语:‘新型神经调节疗法’、‘认知功能干预’。”傅沉舟说,“而且签字人都是病人的直系亲属,不是病人本人。这些人要么昏迷,要么意识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苏晚意盯着屏幕,那些冰冷的代号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当成实验品。
“能查到这些病人的现状吗?”
傅沉舟开始搜索。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七个人中,四个已经死亡,死亡原因都是“病情恶化”;两个还在住院,但处于深度昏迷;最后一个……失踪了。
“03号,林薇,”苏晚意念出那个名字,“三十四岁,抑郁症,三个月前从市精神卫生中心出院,然后就失联了。”
“家属呢?”
“父母双亡,没有配偶子女,唯一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傅沉舟顿了顿,“她的主治医生,陈志远。”
苏晚意和傅沉舟对视一眼。
“陈志远不只是被胁迫下毒,”苏晚意说,“他本身就在参与实验。林薇可能是他的病人,他利用职务之便把她弄进实验名单。”
“然后林薇‘失踪’了。”傅沉舟调出失踪人口报案记录,“陈志远报的案,说病人擅自离院。但医院的监控显示,那天晚上有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开进医院后院,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上了车。”
“他们把林薇带走了?为什么?”
傅沉舟继续查。在实验室的后续记录里,他找到了答案:
“03号实验体出现异常反应,表现出超常的数学计算能力和空间感知能力。初步判断与‘镜界’算法产生共振效应。建议转移至二级实验室进行深度研究。”
下面附着一份转移批准文件,签字人是:陈景明。
“他们发现了一个能和‘镜界’产生共鸣的人,”苏晚意说,“所以把她当成更珍贵的研究对象转移走了。”
“但为什么是林薇?”傅沉舟调出她的完整病历,“普通抑郁症患者,大学学的是文学,没有任何数学或科学背景。她怎么会和金融预测模型产生共鸣?”
苏晚意盯着林薇的照片。很清秀的一个女人,长发,圆脸,眼神有些空洞,但嘴角有一对小酒窝。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母亲留下的数字纸和钥匙。
“傅沉舟,你对这个林薇做一下背景调查,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她的出生日期、血型、家族病史……任何可能和遗传有关的资料。”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她可能和我妈的研究有关。”苏晚意说,“‘镜界’可能需要特定遗传特征的人才能完全激活。林薇是意外发现的实验体,而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傅沉舟明白了。
“你是温言的女儿,可能天生就具备这种特征。”他接过话头,“所以顾家要娶你,不只为明晞,也为你的基因。”
苏晚意握紧了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我需要找到林薇。如果她还活着,可能知道更多关于‘镜界’的秘密。”
“但我们现在连她在哪都不知道。”傅沉舟说,“陈景明这条线太隐蔽,短时间内查不到。”
苏晚意思考了几秒,做出决定:“那就引蛇出洞。”
“怎么引?”
“用董事会。”苏晚意说,“三天后的董事会,我会公开一部分实验证据,指控顾家非法人体实验。‘衔尾蛇’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要么灭口,要么转移证据。那时候,就是我们追踪的机会。”
傅沉舟皱眉:“太冒险了。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但这也是唯一能逼他们现身的办法。”苏晚意站起身,“傅沉舟,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你说。”
“第一,在我公开证据前,帮我安排林薇可能的几个藏身地点的监控。第二,准备一个安全撤离方案,如果我被袭击,要有后路。第三……”她顿了顿,“查清楚顾启明今晚为什么提醒我。我不相信他是好心。”
傅沉舟点头:“这些我来处理。但你也要答应我,行动前一定告诉我,不要擅自冒险。”
“成交。”
苏晚意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像睡着了,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我该走了。”她说,“明天还要应付董事会的那些老狐狸。”
傅沉舟送她到楼梯口。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突然说:“苏晚意,你其实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下楼,出门,走进夜色。
巷子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巷口时,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不是错觉——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但驾驶座上的人正朝这边看。
苏晚意假装没注意,继续往前走,同时按下耳麦:“陆屿,我在梧桐巷口,有辆车在盯梢。车牌号江A·8B668。”
“收到。我在下一个路口等你,白色SUV。”
她加快脚步,拐进旁边的小路。身后的车没有跟上来,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薇在城南废弃化工厂。但那是陷阱。别去。——07”
又是那个编号07。
苏晚意盯着短信看了几秒,删除,继续往前走。
白色SUV停在路边,陆屿坐在驾驶座。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那辆车走了。”陆屿说,“但我感觉还有别的眼睛。”
“我知道。”苏晚意系好安全带,“回公司吧。今晚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车子启动,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苏晚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爆炸、顾启明的警告、实验记录、林薇的失踪、还有那条神秘的短信。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更深的黑暗。
但她也看到了一线光亮——那个编号07的人,似乎并不完全站在对立面。
至少今晚,他/她提醒了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傅沉舟:
“查到了。顾启明最近三个月,每周三都会去一个地方——西郊的静安疗养院。他母亲在那里,阿尔茨海默症晚期。但奇怪的是,疗养院的登记记录里,他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苏晚意盯着这条信息,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也许顾启明,也不是铁板一块。
也许这场游戏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软肋。
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裂缝,然后——
撬开整个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