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灌进喉咙时,苏晚意最后的念头是——如果有来世。
烈焰舔舐皮肤的剧痛,水晶吊灯砸在背上的闷响,还有顾西洲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都随着意识沉入黑暗。
再睁眼,她看见了水晶吊灯。
完好无损地悬在头顶,流光溢彩。空气里有香槟的甜腻和小提琴的旋律,长桌上银质餐具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晚意?脸色这么差。”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晚意僵硬地转头。
顾西洲坐在她身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她上个月送的生日礼物。他正关切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这副模样,她曾信了三年。
“是不是累了?”坐在对面的林晚棠探过身,粉色蕾丝裙摆随着动作轻晃,“婚礼还有一个月呢,姐姐你别太拼了。”
婚礼。一个月。
苏晚意的手指攥紧了桌布。
她回来了。回到这场双方父母见面的晚宴,回到悲剧开始的前夜。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伸手端起面前的冰水,杯壁的凉意刺进掌心。
顾西洲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真不用休息一下?”
“不用。”苏晚意抽回手,动作流畅自然,“倒是晚棠,你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好?桌上的鹅肝你一口都没动。”
林晚棠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苏振华和顾启明停下交谈,周婉茹放下刀叉,继母赵淑琴的眼神在三人间转了转。
“我……我在减肥。”林晚棠声音发紧。
“减肥也要注意身体。”苏晚意抿了口水,目光扫过林晚棠平坦的小腹,“有些肠胃问题早期症状就是食欲不振。严重的话,可能影响生育。”
“哐当——”
林晚棠的叉子掉在盘子里。
顾西洲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晚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关心而已。”苏晚意放下杯子,站起身,“爸,顾伯父,我有点头疼,想先回房休息。西洲,陪我一下?”
她转身走向楼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顾西洲跟了上来。
二楼走廊很安静。苏晚意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晚意,”顾西洲关上门,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柔,“你今晚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城南云景公寓B栋1702。”苏晚意打断他,背对着月光,脸藏在阴影里,“月租五万八,租户登记是林晚棠。但物业说,每周三、周五晚上,都有个开黑色宾利的男人去过夜。”
死寂。
顾西洲的呼吸停了。
“你调查我?”半晌,他哑着嗓子问。
“我调查我的未婚夫,有问题吗?”苏晚意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冰,“顾西洲,游戏结束了。”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这里面是你和林晚棠过去半年的开房记录,云景公寓的监控截图,还有你们上周一起去妇产科的挂号单。”她每说一句,顾西洲的脸色就白一分,“当然,你可以说那是陪‘妹妹’做检查。但需要我把这些拿去和楼下所有人分享吗?”
顾西洲盯着那个文件袋,像是看到了毒蛇。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婚礼取消。婚约解除。”苏晚意一字一句,“现在,立刻,下去宣布。否则十分钟后,这些复印件会出现在江城每一家媒体的邮箱里。”
“你疯了?!”顾西洲猛地往前一步,“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两家的合作项目已经启动了,明晞和澜海——”
“那就终止合作。”苏晚意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至于损失……顾少,你觉得是顾家的名声值钱,还是那几个项目值钱?”
顾西洲瞪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不是苏晚意。”他突然说。
苏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认识的苏晚意,不会做这种事。”顾西洲慢慢走近,目光在她脸上搜寻,“她善良,单纯,容易心软。她不会雇私家侦探,不会收集这种证据,更不会用这种手段威胁人。”
他在试探。
苏晚意迎上他的目光:“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发现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
“仅仅因为晚棠?”顾西洲摇头,“不,不对。你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像换了个人……除非……”
他停住,一个荒谬的念头在眼中闪过。
苏晚意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除非什么?”她问,声音平稳。
顾西洲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什么。也许是我多想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晚意,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过了。”苏晚意轻声说,“后悔相信你。”
门关上了。
苏晚意靠着桌沿,慢慢滑坐在地上。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现在一点都不能乱。
她起身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母亲温言留给她的,嘱咐“等你长大了再打开”。
前世她到死都没打开过。
这一次,她掀开盒盖。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枚造型奇特的银色钥匙,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她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23-8-16-42-7-20-36-4-21-9。
墨迹是普通的黑色,纸张是常见的A4纸。但当她盯着看时,第三个数字“16”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5”。
苏晚意眨了眨眼。
数字又变了回来。
幻觉?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纸折好放回盒子。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楼下传来骚动。
苏晚意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顾家的车已经启动,顾西洲扶着脸色苍白的林晚棠坐进后座。父亲苏振华站在门口,背影僵硬。赵淑琴在说什么,手势激动。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她转身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
刺骨的寒意让她彻底清醒。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二十八岁,眼角还没有细纹,头发还没有被烧焦,人生还没有被彻底摧毁。
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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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晚意被电话铃声吵醒。
“晚意,你现在立刻来公司。”苏振华的声音疲惫不堪,“董事会九点开会,讨论……你昨晚的事。”
“我半小时后到。”
苏晚意挂断电话,起身换衣服。她选了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线条利落,颜色沉稳。长发在脑后挽成髻,露出干净的脖颈。妆容很淡,只涂了口红——正红色,像凝固的血。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前世的她喜欢柔和的颜色,喜欢飘逸的裙装,喜欢看起来“好相处”的打扮。因为顾西洲说,那样的她最温柔。
多可笑。
她拎起包下楼时,赵淑琴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哟,打扮得这么正式,要去哪啊?”赵淑琴斜眼看她,语气讥讽,“该不会是去求顾家回心转意吧?我劝你省省,昨晚那么一闹,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去公司。”苏晚意打断她,脚步没停。
“公司?”赵淑琴放下杯子,“你去公司干什么?你又不懂那些——”
“从今天起,我会接手明晞资本的部分业务。”苏晚意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爸没告诉你吗?我妈的遗嘱里写得很清楚,她留下的股份,等我满二十五岁就转到我名下。”
赵淑琴的脸色变了:“什么遗嘱?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苏晚意拉开门,“毕竟那是我妈的东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赵淑琴气急败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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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晞资本的总部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苏晚意走进大堂时,前台小姐愣了一下才认出她。
“苏……苏小姐?”
“通知所有董事,会议提前到八点半。”苏晚意走向电梯,声音平静,“另外,让财务总监、法务总监和投资部经理到小会议室等我。”
“可是苏董还没——”
“按我说的做。”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冷肃的脸。
前世她很少来公司,偶尔来也是找顾西洲吃饭。公司里的人只当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对生意一窍不通。
今天,她要打破这个印象。
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财务总监李维,法务总监周明,投资部经理陈峰,还有——项目部经理陈建业。
苏晚意记得这个人。前世就是他伪造了港口项目的地质报告,让明晞损失了近十亿。
“苏小姐。”李维站起身,表情有些尴尬,“苏董还没到,您看这会议……”
“我爸身体不适,今天的会议由我主持。”苏晚意在主位坐下,把包放在桌上,“坐。”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坐下了。
“陈经理,”苏晚意看向陈建业,“港口项目第三季度的风险评估报告,是你签的字?”
陈建业明显愣了一下:“是……是的。”
“报告第七页的地质数据,来源标注是澜海勘测公司。”苏晚意翻开面前的文件——那是她今早出门前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但我查了一下,澜海勘测上个月才成立,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根本没有做深海地质勘测的资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建业的额头上渗出冷汗:“这个……可能是下面的人搞错了,我回头核实一下——”
“不用核对了。”苏晚意打断他,又看向财务总监,“李总监,陈经理上个月在滨江湾全款买了套别墅,价值三千七百万。以他的年薪,不吃不喝三十年也买不起。这笔钱的来源,公司财务系统里有记录吗?”
李维的脸色变了。
“苏小姐,这……这是员工的私人财务,我们不方便——”
“如果他用了公司的钱,就不是私事了。”苏晚意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陈经理过去一年经手的所有项目资金流向。有三笔款项的最终去向不明,总计四千两百万。”
她顿了顿,看向陈建业:“需要我报警,让经侦支队来查吗?”
陈建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查了就知道。”苏晚意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自己交代问题,把吞掉的钱吐出来,然后主动辞职。第二,我报警,你们进去吃牢饭。”
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业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我……我说。”
苏晚意看向法务总监:“周总监,记录。让他把所有人、所有事,一笔一笔说清楚。”
会议室的玻璃墙外,已经有员工在探头探脑。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那个从来不问世事的大小姐,今天一早就来公司开了场“杀鸡儆猴”的会。
九点整,董事会正式开始。
苏晚意走进大会议室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有几位是她认识的叔伯辈,更多是陌生的面孔。主位空着,那是父亲的位置。
她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那里原本是留给顾西洲的,作为“未来姑爷”的象征。
“晚意,”一个头发花白的董事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你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先别急,公司的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
“王叔。”苏晚意打断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在讨论我爸的事之前,我们先解决另一个问题。我提议,立即终止与澜海集团的所有合作项目。”
会议室炸开了锅。
“胡闹!”
“你知道那些项目涉及多少资金吗?!”
“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苏晚意等他们吵完,才缓缓开口:“港口项目的地质报告是伪造的,澜海勘测根本没有资质。科技园项目的预算被虚报了百分之四十,多出来的钱流进了顾家关联公司的账户。还有新能源基金——”
她一项一项说下去,每说一项,就推出一份文件。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文件太详细了,详细到每笔资金的流向,每个环节的经手人,每次会议的时间地点。这不是临时准备的,这需要至少几个月的调查。
“这些资料……哪来的?”有人问。
“重要吗?”苏晚意合上文件夹,“重要的是,如果继续这些项目,明晞会在未来六个月内损失至少二十亿。而顾家,会踩着我们的尸体,完成对江城市场的垄断。”
她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表决吧。同意终止合作的,举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是王叔。
第二只,第三只……最后,超过三分之二的董事举了手。
“决议通过。”苏晚意站起身,“散会。”
她走出会议室时,身后一片死寂。
走廊尽头,陆屿靠墙站着,见她出来,站直身体:“办完了?”
“第一件事办完了。”苏晚意揉了揉眉心,“赵淑琴那边呢?”
“她在联系顾启明。”陆屿压低声音,“约了下午三点在蓝湾会所见面。另外,医院那边有情况——苏董的主治医生姓陈,他妻子上个月在顾家的地产公司买了套七折的公寓。”
苏晚意眼神一冷。
“去查那个医生。还有,派人盯住赵淑琴,我要知道她和顾启明谈了什么。”
“明白。”
陆屿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猫。
苏晚意回到临时办公室——那是父亲给她准备的,但她从来没来过。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书架上空荡荡的,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蚁的车流。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做得不错。但小心,顾家的反击会很快。”
苏晚意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回复:“傅先生的消息真灵通。”
对方秒回:“我的眼睛无处不在。另外,给你个忠告——你父亲病房里的监控,最好换个位置。现在那个角度,拍不到窗户。”
苏晚意的手指收紧了。
他怎么知道病房里有监控?
她只告诉了陆屿一个人。
“你是谁?”她打字。
这次,隔了很久才有回复:“一个想和你做交易的人。明天下午三点,云顶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记得带上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苏晚意删掉了短信。
但那个号码,她记下了。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着玻璃窗,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苏晚意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游戏开始了。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