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照片被重新收起,他将这份秘密掩埋于心,只当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第二天。
沈予安回到那栋空旷的别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映出他独自一人的影子。轮椅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客厅里,沈母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摆着几份摊开的文件。
“回来了?”沈母站起身,走过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秘书没送你?”
“我让他先回去了。”沈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公司那边,暂时需要您帮忙看着。”
沈母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予安,你……”
“只是暂时的。”沈予安打断她,操控轮椅转向书房的方向,“等父亲的事情有进展,我会回来接手。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沈母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我是你妈妈,说什么辛苦。”沈母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安心去学校,公司的事交给我。”
沈予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回到学校的第三天,顾言就踹开了沈予安宿舍的门。
“老沈!你他妈回来也不说一声!”顾言拎着两杯奶茶,大咧咧地往沈予安桌上一放,“周予宁非要给你带的,说什么芋泥波波三分糖——这玩意儿能喝?”
沈予安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你嗓门能小点吗?”
“不能。”顾言拖了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听说你把公司交给你妈了?行啊,终于想通了?早该这样,你一个大学生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沈予安没接话,只是接过奶茶插上吸管。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喝了一口。
“知夏呢?”顾言环顾四周,“她没来找你?”
“图书馆。”沈予安看了眼手机,“她说要查点资料。”
话音刚落,宿舍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林知夏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白皙的脖颈。
“顾言也在啊。”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正好,我买了草莓,一起吃。”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盒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还挂着水珠。
顾言立刻伸手去拿:“还是知夏贴心!哪像某些人,回来三天连个消息都不发”
“我发了。”沈予安淡淡地说。
“就一句‘到了’也算发?”顾言翻了个白眼,“林知夏,你管管他。”
林知夏在沈予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尝尝,很甜。”
沈予安顿了顿,低头咬住。
草莓的汁水在舌尖爆开,确实很甜。
“下周有个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的校内选拔。”林知夏一边说,一边从包里翻出宣传单,“我看了下赛制,很适合我们现在的项目。”
顾言凑过来看:“准备用‘星途’去参赛吗?”
“嗯。”林知夏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予安,“我觉得可以试试。现在康复大赛距离决赛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手里的项目总要推进,多一点验证也好。”
沈予安看着宣传单上“人工智能”的主题,沉默了几秒。
“咱们这正好有现成的团队”他说。
顾言一拍大腿,“没错。我、你、知夏、周予宁,蒋驰、大熊、徐洲。你要觉得人不够我再去给你找。”
林知夏笑起来:“予宁刚才还跟我说,如果我们组队,她负责搞定所有后勤和外联。”
沈予安的目光在林知夏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
组队的事情定下来后,日子突然变得忙碌而充实。
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四人小队就聚在图书馆三楼的研讨室。蒋驰依旧我行我素,大熊和徐洲这两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也指望不上。
周予宁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进度和分工。
“沈予安负责核心算法,知夏负责用户界面和交互设计,顾言”周予宁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你干嘛?”
顾言正试图把一张便利贴贴到沈予安背上,闻言立刻收回手:“我……我负责硬件测试!对,硬件!”
“你最好是。”周予宁瞪他一眼,转头看向林知夏时又换上笑脸,“知夏,你昨天说的那个盲文反馈模块,我觉得可以再细化一下……”
沈予安坐在轮椅上,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快速敲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深色的毛衣上投下一片暖色。
偶尔他会抬头,看向正和白板较劲的林知夏。
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微微歪头,遇到难题时会轻轻咬住下唇,想通了又会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他:“沈予安,你看这样行不行?”
每当这时,沈予安都会停下敲键盘的动作,认真地看她的设计草图,然后给出建议。
“这里可以加一个震动反馈层级。”
“颜色对比度需要再提高5%。”
“语音提示的间隔时间,最好让用户自定义。”
他的声音总是平静而清晰,林知夏就会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偶尔还会追问几个细节。两人讨论技术问题时,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顾言撞了撞周予宁的肩膀,压低声音:“你看他俩。”
周予宁瞥了一眼,嘴角扬起:“怎么了?多配啊。”
“我是说,”顾言挠挠头,“老沈好像……没那么阴郁了。”
周予宁沉默片刻,轻声说:“因为知夏在啊。”
周五晚上,四人团队第一次熬夜赶进度。
研讨室里只剩下沈予安和林知夏。顾言被周予宁拉去超市买夜宵了,说是不能饿着两位“技术骨干”。
林知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一点了。
“累了就去休息。”沈予安头也不抬地说,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
“你不也没休息。”林知夏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有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
“沈予安。”林知夏突然开口。
“嗯?”
“公司的事……你真的放心吗?”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沈予安转过轮椅,面向她。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不放心。”他诚实地说,“但我有安排。”
林知夏走回来,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他:“什么安排?”
沈予安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秘书是我的人。”
林知夏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你让他留在公司,盯着?”
“嗯。”沈予安看向窗外,“我爸的事……可能有转机。秘书今天下午给我发了消息,说找到了一些新证据,正在整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林知夏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
“会好的。”她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沈予安,一切都会好的。”
沈予安低头看着她的手。女孩的手指纤细白皙,掌心温暖,稳稳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没有抽开。
“林知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沈予安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最后发现,我根本不是沈家的儿子,你会怎么想?”
林知夏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星光。
“沈予安,”她说,“你是傻子吗?”
沈予安:“……”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沈予安啊。”林知夏认真地看着他,“坐在轮椅上,脾气很差,说话能气死人,但是认真的时候会发光。这就是你。跟你是谁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沈予安怔怔地看着她。
那一刻,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
“所以,”林知夏凑近一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把这个项目做完,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带我去吃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林知夏笑起来,“顾言说他们家的提拉米苏特别好吃,但我还没尝过。”
沈予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
顾言和周予宁拎着夜宵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予安和林知夏并肩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两人的头靠得很近,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气氛安静而融洽。
周予宁用手肘捅了捅顾言,用口型说:“看,多好。”
顾言咧嘴笑了,故意大声嚷嚷:“夜宵来啦!再不吃就凉了!”
沈予安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超市关门了,我们跑了好远才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周予宁一边拆包装袋一边说,“买了关东煮、饭团,还有知夏爱喝的酸奶。”
林知夏接过酸奶,眼睛弯起来:“谢谢予宁。”
四个人围坐在研讨室的小桌旁,在凌晨两点的深夜里分享简单的食物。顾言讲着白天在实验室闹的笑话,周予宁吐槽某个选修课的老师,林知夏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沈予安很少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窗外的夜色浓重,但研讨室里的灯光温暖。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沈予安划开屏幕,是秘书发来的消息:
「沈总,证据链已初步整理完成。另外,您让我查的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有眉目了。等您方便时详谈。」
沈予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知夏看过来的目光。
女孩冲他笑了笑,用口型问:“没事吧?”
沈予安摇摇头,拿起手边的饭团咬了一口。
热乎乎的米粒裹着照烧鸡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想,有些事急不来。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和这些人一起,把眼前这个项目做好,把大学生活过好。
至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秘密……
总会水落石出的。
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只想好好吃完这顿夜宵,然后送林知夏回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