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的十月,大学第一个国庆长假。
无障碍宿舍门口,几个快递小哥正在费劲的往里搬东西。
巨大的木箱子,死沉死沉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标识。
“轻点、轻点!这玩意要磕坏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顾言指挥着快递员把箱子放在宿舍原本空旷的中央区,扭头看向正在轮椅上喝水的沈予安。
“沈大少爷,您这又买的啥啊,你要在宿舍造原子弹不成?”
“帮我把外边的木箱子打开。”
“得嘞,我就是上辈子欠你的,该着这辈子听你使唤。”
箱子打开,沈予安放下水杯,操控轮椅滑了过来,手里拿着美工刀,动作利落的划开密封层。
一层两层包的严严实实,当最里边的泡沫板掀开,一架黑色的、极具工业美感的天文望远镜筒显露出来。
星特朗CGE Pro,专业级高端天文望远镜。
“我滴乖乖,你这个败家玩意,这是买了个啥?”
“天文望远镜。”
“沈大少爷,这一套下来多少钱?”
“不不不,你先不要告诉我,我自己查”顾言自顾自说着。
“卧槽,老沈你要死啊。”
“就这玩意,都能给小公寓付首付了。”
“闲着也是闲着。”
沈予安语气平淡,仿佛他买的只是一堆不起眼的白菜。他伸手抚摸着金属镜筒,冰凉的触感顺着温热的掌心传来。
“A大的空气污染虽然重了些,但有些东西,还是能看到的。”
顾言一脸嫌弃的听着这句“没有营养的话”。啧了一声,躺到床上。
“沈叔又给你爆金币了?”
“嗯。”
沈予安低头调试着赤道仪的刻度,嘴角漏出一抹嘲弄。
“这可能是,抚慰金吧。”
在他看来给钱就能把我的双腿换回来。
沈予安银行卡的数字,每个月都在跳动,父母像是为了掩盖愧疚,或者说为了让这个已经成为“残次品”的儿子闭嘴,想到的却只是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沈予安照单全收。
既然已经站不起来,那就拿着这笔钱,去到不用双腿也能抵达的地方。
虽然是国庆假期,但A市的小团体没有一个人回家。
沈予安不回家,顾言陪着他,林知夏不回家,周予宁陪着她。
晚上十点,宿舍楼天台。
这里平时锁着,但沈予安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搞到了钥匙。
天台上风很大。
周予宁缩着脖子,大衣给自己裹成个球,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顾言,你大爷的……这就是你给我说的浪漫观星?我都快冻死了。”
顾言正蹲在地上帮沈予安接线,低着头回:“大小姐,你那身膘真是白长了,你花大价钱养它们干啥呢?你看看人家老沈,坐轮椅上都没喊冷。”
“顾言,我现在就杀了你。”
周予宁气的想跑过去踹他,但看着那正低头专注理线的背影,又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沈予安没理会身后的吵闹,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器上忙碌着。
镜头深处是距离地球1300多光年的猎户座星云。
那是恒星诞生的地方,美丽、绚烂、永恒。
“看到了吗?”
沈予安突然开口,他知道林知夏已经到了,就站在他的身后。
“没有。”林知夏缓步走来。
沈予安拉住她的手腕,只由他将距离又拉近一些。
“低头,看这里。”
林知夏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凑近目镜。
视野里,一团青绿色的光团在黑暗中绽放,似一团弥漫的云气。
美,确实很美。
“那是M42,它正在孕育新的恒星”沈予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知夏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个被月色笼罩的少年。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平静、专注,还带有一丝向往。
比起在复健室里狼狈不堪的样子,现在的他仿佛短暂逃离了那具残破的躯壳。
“很美。”
林知夏轻声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但现在,我更关心的是,你在天台吹了这么久的风,明天膝盖会不会肿。”
沈予安接过保温杯,沉浸在星空的他被拉回现实。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林医生,你真的很煞风景。”他拧开杯盖,一股浓郁的红枣姜茶味扑面而来。
“嫌弃,你还嫌弃上了,不想喝还给我。”林知夏伸手就要去抢。
“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沈予安喝下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身体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句“卧槽”打破了月下的惬意。
“怎么了?”周予宁凑了上去。
顾言举着手机说到:“老沈,你看看你们群里消息。”
“我们辅导员刚发了通知,下个月全国大学生康复工程创新设计大赛,这个比赛的含金量很高啊,要是能拿奖,对以后保研和出国交流都有好处。”
“没兴趣。”
“不是……”顾言急了。
“这次大赛的评委名单里有,就那个德国神经学专家,霍夫曼教授!你爸不是一直想联系他给你看腿吗?”
听到“霍夫曼”这个名字,沈予安的神情变了。
那个名字,代表着目前世界上最顶尖的神经修复技术,也是他父母口中“最后的希望”。
但那也仅仅只是“希望”。
“顾言,别多管闲事。”
“这怎么能叫闲事?”顾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
“你自己设计的那个外骨骼雏形,我看了,我帮你一起绝对可以拿奖,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沈予安转过轮椅看着顾言。
“可以拿着奖杯,然后屁颠屁颠的去求那个德国人,还是能向全世界证明,我虽然残废了,但是脑子还能用?”
“我不需要证明。”
“我也没兴趣去当那个聚光灯下的励志典型。”
天台上的风很冷,现在的气氛更冷。
周予宁扯了扯顾言的袖子。
“行,你牛逼,你清高,老子不管了!”顾言暴躁的抓了一把头发,拉起身边的周予宁往楼梯口走去。
“走,饿死了,吃宵夜去。”
“哐”铁门被狠狠的摔上。
天台上只剩沈予安和林知夏,还有那孤零零对着天空的望远镜。
沈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扣紧的双手,他逃避了。
用漫天的星辰、用冷漠的态度去逃避,逃避那个他想面对,但又不敢面对的世界。
“给我一粒。”
林知夏突然张开手掌,伸到他面前。
沈予安愣了一下:“什么?”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他轮椅旁的收纳袋上,那里漏出了白色药瓶的一角。
“止痛药。”那是他在国外买的强效止痛药,不在医嘱范围之内。
“别装了,刚才顾言提到那个比赛的时候,你的手扣的很死,是幻肢痛犯了吧。”
沈予安下意识的把手缩进袖子里,眼神躲闪:“没有,止痛药也没有。”
“沈予安。”
林知夏一步上前,直接从收纳袋掏出了那白色药瓶。全是英文标识。
她看了一眼:“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给你推下去,一了百了。”
沈予安咬着牙,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幻肢痛是正常人没法想象的,那种疼痛就像是有人拿电钻往骨髓里钻,明明下肢没有知觉,可那股钻心的痛真能让人发疯。
“给我,林知夏,这不关你的事。”他伸手去抢。
林知夏没有躲。
她紧紧攥着药瓶,看着他痛的苍白的脸,视线突然间模糊了。
但她并没有把药给他。
而是做了一个让沈予安浑身僵硬的动作。
她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温热的触感,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呼吸可闻的距离。
“是不关我的事。”
“但我心疼。”
“沈予安,那个比赛我们参加。”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因为你设计那外骨骼的初衷,是为了能重新站起来拥抱爱人。”
沈予安的瞳孔收缩。
她看过?
她什么时候看过的?
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林知夏拉开距离,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怎么不敢去吗?怕输?据我所知,许清让也报名参赛了。”
沈予安本来痛的涣散的双眼,瞬间清醒。
“林知夏,你激将法用得很烂。”
“管用就行。”
林知夏把药瓶装进自己兜里,“想拿回去?拿报名表来换。”
风还在吹,沈予安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有些蛮不讲理的女孩无奈摇头。
片刻。
“顾言他们没走远吧?”沈予安问。
“应该在楼下骂你呢。”
“给他打电话,让他滚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炒粉,要加辣。”
林知夏笑着拿出手机。
刚要拨号,屏幕上弹出信息推送。
是论坛上突然爆火的帖子,标题《扒一扒康复学院轮椅天才,当年的肇事者,竟然是……》
林知夏的手猛的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沈予安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林知夏迅速熄灭屏幕,把手机藏到身后,“没……没什么”。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声音有些发虚:“顾言没接,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咱们先下去吧。”
沈予安看着她慌乱的神情,那双原本在看星空的眸子,敏锐的捕捉到了危险信号。
他没有动,声音很轻:“林知夏,你根本不会撒谎。”
“拿来。”
“我不。”
“我再说一遍,拿来。”
天台上的风突然变得刺骨。
林知夏死死攥着手机,她知道,只要他看见这个帖子,今晚这漫天星光,都会瞬间变成刺向他的利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