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云清观,后山的静修台被层层叠叠的黄叶包裹着。青石板铺就的平台依山而建,背靠陡峭的崖壁,前临幽深的山谷,风穿过松林时,会卷起满谷的松涛声,像是大自然的低语。每日午后,虚冥子都会来这里打坐静修,弟子们深知师父的习惯,从不会轻易前来打扰。
尘霞却觉得这静修台太过冷清。她刚抄完三遍《清静经》,手腕酸痛得厉害,便溜出房间,想找些乐子。路过后山时,远远就看见虚冥子已经坐在静修台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双手结印,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与周围的山水融为一体,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气息。
“师父又在打坐了,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难道不觉得无聊吗?”尘霞嘟着嘴,心里盘算着怎么给师父的静修添点“惊喜”。前几日道袍画松鼠被罚抄经的事儿,她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只觉得师父故作严肃的模样格外有趣。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前几日在院子里晾晒的花籽。那是她从后山收集的野菊花籽,晒干后颗粒饱满,金灿灿的,她本想用来明年播种,此刻却有了新的主意。
尘霞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正是晒干的野菊花籽。她还特意找了张更薄的棉纸,小心翼翼地将花籽倒出少许,包成一个小小的纸包,捏在手里轻轻晃动,能听到花籽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
“就用这个给师父添点乐子!”尘霞得意地笑了笑,踮着脚尖,再次往后山静修台跑去。
静修台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松涛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虚冥子依旧端坐不动,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尘霞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上静修台,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她绕到师父身后,目光落在他宽大的道袍袖管上。
虚冥子的道袍袖子很长,袖口宽松,正好能容纳那个小小的纸包。尘霞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放进师父的左袖管里,又轻轻将袖口拢了拢,确保纸包不会轻易掉出来。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飞快地跑到静修台旁的一棵老松树下,躲在粗壮的树干后,屏住呼吸,等待着好戏上演。
她知道,后山的风向来很大,一会儿风一吹,薄棉纸肯定会破裂,到时候花籽簌簌掉落,说不定还能惊飞落在静修台周围的山雀,师父一定会被惊醒。一想到师父睁眼时惊讶的模样,尘霞就忍不住想笑,赶紧用手捂住嘴,生怕笑声泄露了自己的踪迹。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静修台。尘霞紧张地盯着师父的袖管,只见那薄棉纸在风的吹动下,渐渐破裂开来,细小的花籽从袖管里簌簌掉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更让尘霞惊喜的是,静修台的栏杆上正落着几只山雀,它们似乎被花籽掉落的声响吸引,探头探脑地想凑过来啄食。可就在这时,一阵更大的风刮过,花籽掉落得更急了,“沙沙”声也变得更响。山雀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呼啦啦”一声,纷纷展翅飞起,盘旋在静修台上空,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一直闭目打坐的虚冥子,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鸟鸣惊醒。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感受到左袖管里还有残留的花籽在掉落,顺着手臂滑落在蒲团上。
他低头看了看落在身上和地上的金灿灿的花籽,又看了看盘旋在头顶的山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这花籽从何而来。
躲在树后的尘霞,看到师父睁眼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偷偷从树干后探出脑袋,对着师父扮了个鬼脸。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模样俏皮又可爱。
虚冥子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树后的尘霞。他看着那个躲在树干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徒弟,眼中的诧异渐渐化为无奈,随即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抬起手,将袖管里残留的花籽全部倒了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着。那些花籽金灿灿的,颗粒饱满,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选过的。
“霞儿,出来吧。”虚冥子的声音温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味。
尘霞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不再躲藏,从树后走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静修台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师父,弟子在此。”
“这些花籽,是你放在为师袖管里的?”虚冥子问道,语气依旧平静。
“是呀师父。”尘霞抬起头,看着师父,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得意,“弟子见您打坐太过无聊,便想给您添点乐子。您看,这些花籽多好看,还能吸引山雀,是不是很有趣?”
虚冥子看着她一脸邀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坐是为了静心悟道,并非无聊之举。你这丫头,总是把心思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
“可是师父,”尘霞不服气地说道,“您看,刚才那些山雀多可爱,它们也想陪您一起打坐呢。而且,这花籽掉落的声音多好听,像是在为您伴奏。”
虚冥子被她逗笑了,他拿起一粒花籽,放在鼻尖闻了闻,说道:“这是野菊花籽吧?你倒是有心,还特意收集起来晒干了。”
“是啊师父!”尘霞立刻来了精神,“这是我前几日在后山收集的,本来想明年春天播种,种满一院子的野菊花,到时候观里就会变得香喷喷的。”
“嗯,这想法不错。”虚冥子点了点头,“野菊花清热解毒,既可观赏,又可入药,确实是好东西。”他顿了顿,又说道,“只是,下次不许再用这种方式打扰为师打坐了。静心之道,贵在专注,被你这么一闹,今日的修行可就白费了。”
“弟子知错了。”尘霞低下头,小声说道,“下次弟子再也不敢了。”虽然嘴上认错,但她心里却在想:下次换个不打扰师父修行的方式,说不定就不会被责备了。
虚冥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你这丫头,嘴上认错得快,心里却未必真的记住了。罢了,今日也不罚你,只是以后要懂得分寸,打坐静修是修行的重要部分,不可随意打扰。”
“谢谢师父!”尘霞立刻喜笑颜开,抬起头,看着师父,眼神里满是感激,“师父您真好!”
虚冥子笑了笑,将掌心的花籽轻轻撒在静修台的周围,说道:“这些花籽,便留在这里吧,说不定明年春天,这里就能开出一片野菊花,也算是为这静修台添点景致。”
“太好了!”尘霞欢呼道,“等明年野菊花开了,师父您打坐的时候,就能闻到花香了,肯定不会觉得无聊了。”
虚冥子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准备继续打坐。可盘旋在头顶的山雀似乎还没尽兴,依旧叽叽喳喳地叫着,时不时还会俯冲下来,啄食落在地上的花籽。
尘霞看着那些调皮的山雀,又看了看闭目打坐的师父,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她悄悄走到静修台旁,对着那些山雀小声说道:“小麻雀,不许叫啦,师父要打坐了,你们快去找别的地方玩呀。”
山雀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又或者是觉得没有更多的花籽可以啄食了,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便展翅飞走了,消失在松林深处。
周围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松涛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尘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静静地陪伴着师父打坐。她看着师父端坐的身影,看着周围的山水风光,忽然觉得,这样安静的时光,其实也挺美好的。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松林的缝隙,洒在静修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虚冥子终于结束了打坐,他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师父,您打坐结束啦?”尘霞立刻站起身,跑到师父身边。
“嗯。”虚冥子点了点头,看着尘霞,说道,“今日虽然被你打扰了片刻,但心境却比往日更加平和。或许,偶尔的小插曲,也并非坏事。”
尘霞眼睛一亮:“师父,您的意思是,以后我还可以给您添点乐子?”
虚冥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凡事过犹不及。偶尔为之尚可,切不可太过顽皮,耽误了修行。”
“弟子明白!”尘霞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次的恶作剧了。她想,下次一定要找个更巧妙的方式,既不耽误师父修行,又能让道观的日子变得更有趣。
师徒二人并肩走下静修台,朝着观内走去。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尘霞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会捡起一片漂亮的落叶,递给师父。虚冥子接过落叶,细细端详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回到观内,师兄们正在庭院里练功。看到师父和尘霞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行礼问安。
“师父,师妹,你们从后山回来了?”大师兄尘归问道。
“是啊师兄。”尘霞抢着回答,“我和师父在静修台看山雀,还撒了好多野菊花籽,明年春天那里就能开出一片野菊花啦!”
二师兄尘来笑着说道:“师妹,你又去打扰师父打坐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耐不住寂寞。”
“才没有呢!”尘霞反驳道,“我只是给师父添点乐子,师父还夸我呢!”
三师兄尘灭摇了摇头:“师妹,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师父打坐也敢打扰,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虚冥子看着弟子们说笑的模样,笑着说道:“无妨,霞儿虽然顽皮,但并无恶意。今日之事,也算是个小小的机缘,让我领悟到了静心并非死寂的道理。”
师兄们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他们知道,师父向来疼惜尘霞,只要她不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师父都会包容她的顽皮。
尘霞站在一旁,听着师父和师兄们的谈话,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在云清观这个大家庭里,有师父的纵容,有师兄们的爱护,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用自己的方式给这清冷的道观添点乐趣。
晚饭过后,尘霞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台上剩下的野菊花籽,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新的主意。她想,下次可以把花籽包成更小的纸包,放在师兄们的房间里,等到他们打开房门或者移动东西的时候,花籽就会掉落出来,肯定会给他们一个惊喜。
一想到师兄们惊讶的模样,尘霞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知道,云清观的日子,因为这些小小的恶作剧,将会变得越来越有趣。而她这个活宝师妹,也会继续用自己的方式,给师父和师兄们带来更多的欢乐,让这清苦的道观生活,充满欢声笑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