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云清观,被蒸腾的暑气裹着,连松针都垂着脑袋,没了往日的挺拔。膳堂后的洗衣池边,却透着几分清凉。青石砌成的池子蓄着山涧引来的活水,汩汩流淌间带着草木的清冽,尘霞正蹲在池边,费力地搓洗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
这是师父虚冥子最常穿的一件道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摸起来顺滑软糯,只是浆洗起来格外费劲儿。尘霞揉着袍角的褶皱,嘴里小声嘀咕着:“师父的道袍怎么这么难洗,比我的襦裙麻烦多了。”
大师兄尘归端着一盆要洗的帕子走过来,见她皱着眉头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师妹,师父的道袍需得轻揉慢洗,不可用力过猛,不然会损坏料子。”他放下帕子,拿起一块皂角,示范着如何轻柔搓洗,“你看,顺着料子的纹路洗,既干净又不容易起皱。”
尘霞学着大师兄的样子,轻轻揉搓着道袍,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袍角。那片布料干净平整,纯白的底色上没有任何纹饰,显得有些单调。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前几日炼丹时挂风铃的玩笑,不仅没被师父责备,反而得了夸赞,这让尘霞的胆子越发大了。她看着平整的袍角,忍不住想:若是在这上面画点什么,会不会很有趣?师父穿着这样的道袍讲道,定然会让枯燥的经文也变得生动起来。
“师兄,我去拿点东西,马上就回来。”尘霞放下道袍,起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
尘归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忖:这小师妹定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他低头继续洗衣,却没再多想,只当她是去拿些小玩意儿解闷。
尘霞跑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小锭淡墨和一支细毫毛笔。这墨是她上次下山时特意买的,颜色浅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本是想用来在书签上画小画的,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她小心翼翼地将墨锭和毛笔藏在袖袋里,又飞快地跑回洗衣池边。
此时,二师兄尘来和三师兄尘灭也各自端着要洗的衣物过来了。尘来看着尘霞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奇地问道:“师妹,你刚才去拿什么了?怎么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呀。”尘霞眨了眨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道袍,“就是觉得这道袍太单调了,想给它添点花样。”
尘灭闻言,立刻警惕起来:“师妹,师父的道袍可不能胡闹,若是被师父发现,你又要受罚了。”
“放心吧三师兄,我就画个小小的图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尘霞说着,趁着师兄们不注意,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墨锭和毛笔,在旁边的石板上倒了一点水,轻轻研磨起来。
淡墨的香气渐渐散开,带着几分清雅的韵味。尘霞蘸了少许淡墨,屏住呼吸,在道袍的右下角轻轻勾勒起来。她画的是一只缩成一团的小松鼠,圆滚滚的身子,毛茸茸的尾巴,两只小眼睛圆溜溜的,模样憨态可掬。因为用的是淡墨,又刻意画得小巧,不凑近了看,只当是布料上的一点天然纹路。
“师妹,你画的是什么?”尘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这小松鼠画得真可爱,就是颜色太淡了,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样才好呀。”尘霞得意地说道,“等师父穿着它讲道,谁也不会注意到袍角的小松鼠,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
尘归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妹,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师父向来注重仪表,若是发现你在他的道袍上画画,定然会生气的。”
“不会的不会的。”尘霞摆了摆手,“师父最疼我了,就算发现了,也只会轻轻说我两句。再说,这小松鼠这么可爱,师父看了说不定还会喜欢呢。”
师兄们见她态度坚决,又知道她平日里被师父宠惯了,便不再多说,只是反复叮嘱她小心行事。尘霞连连点头,心里却压根没把这叮嘱放在心上,她满心欢喜地看着袍角的小松鼠,想象着师父穿着这件道袍讲道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将道袍漂洗干净后,尘霞小心翼翼地将它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淡墨画的小松鼠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隐约分辨出轮廓。尘霞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几日后,道袍彻底晾干了。尘霞将它叠得整整齐齐,送到了师父的书房。虚冥子正在看书,接过道袍,随手放在了桌案上,并未细看。
尘霞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转身走出书房,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看到师父穿上这件道袍。
机会很快就来了。再过几日便是初一,按照云清观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师父都要为弟子们讲解经文。这天清晨,虚冥子果然穿上了那件被尘霞画了小松鼠的道袍,缓步走进了诵经堂。
尘霞和师兄们早已在堂内等候,见师父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尘霞的目光紧紧盯着师父的袍角,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虚冥子走到堂前的蒲团上坐下,开始讲解《道德经》。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条理清晰,引人入胜。弟子们都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
尘霞也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心里却一直在留意着师父的动作。她看见师父偶尔会抬手拂过袍角,却始终没有发现那只藏在角落的小松鼠。
就在这时,坐在尘霞身旁的三师兄尘灭,无意间瞥见了师父袍角的图案。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那是一只小松鼠,忍不住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咳嗽的样子,掩饰自己的笑意。
可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旁边的二师兄尘来察觉到了。尘来疑惑地看了尘灭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师父的袍角,也立刻发现了那只小松鼠。他的嘴角瞬间上扬,赶紧用手捂住嘴,才没让笑声溢出来。
大师兄尘归也注意到了两个师弟的异样,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很快便发现了袍角的秘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无奈,却也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弟子们接二连三的异样,终于引起了虚冥子的注意。他停下讲解,疑惑地看着弟子们:“你们怎么了?为何神色这般古怪?”
尘灭和尘来赶紧收敛神色,摇了摇头,说道:“师父,弟子没事,只是觉得师父讲得太好了,有些激动。”
虚冥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正准备继续讲解,忽然瞥见了尘霞憋得通红的脸颊。他心里一动,顺着弟子们刚才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袍角。
起初,他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可仔细一看,便隐约看到了一个淡墨勾勒的小松鼠图案。那小松鼠缩成一团,模样憨态可掬,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
虚冥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的神色。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尘霞身上,似笑非笑地说道:“霞儿,你可知罪?”
尘霞心里一跳,知道师父定是发现了小松鼠的事。她赶紧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在您的道袍上画小松鼠,还请师父责罚。”
“哦?”虚冥子挑了挑眉,“你倒是说说,你为何要在为师的道袍上画小松鼠?”
“弟子……弟子觉得师父的道袍太单调了,想给它添点花样。”尘霞低下头,小声说道,“而且,小松鼠很可爱,弟子想着师父看了定会喜欢。”
“喜欢?”虚冥子哼了一声,“为师讲道时,你却让一只小松鼠陪着我,这成何体统?”
师兄们见师父似乎真的生气了,纷纷起身替尘霞求情。尘归说道:“师父,师妹也是一片心意,只是一时顽皮,并无恶意。”
尘来说道:“是啊师父,这小松鼠画得十分可爱,也算是为道袍添了几分雅趣。”
尘灭也说道:“师父,师妹年纪小,心思活络,您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虚冥子看着弟子们纷纷为尘霞求情,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他知道这丫头并无恶意,只是太过顽皮。他看着尘霞,故作严肃地说道:“也罢,念在你初犯,又有师兄们为你求情,今日便从轻发落。罚你抄《清静经》三遍,明日交给我。若是字迹潦草,便加倍惩罚。”
“谢谢师父!弟子一定好好抄写,绝不偷懒!”尘霞立刻喜笑颜开,恭敬地行了一礼,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师父这是原谅她了。
虚冥子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讲解经文。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袍角的小松鼠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诵经堂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偶尔传来师兄们憋笑的咳嗽声。尘霞坐在蒲团上,一边听师父讲道,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次一定要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画画,争取不让师父发现。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诵经堂,洒在虚冥子的道袍上,袍角的小松鼠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偷偷眨眼。尘霞看着那只小松鼠,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她知道,云清观的日子,因为这些小小的恶作剧,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讲道结束后,弟子们纷纷起身告辞。尘霞跟在师兄们身后,走出诵经堂。大师兄尘归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奈地说道:“师妹,下次可不许再这样胡闹了。师父今日虽是从轻发落,但若是再犯,可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
“知道啦师兄。”尘霞吐了吐舌头,“我下次一定小心行事,不让师父发现。”
二师兄尘来笑着说道:“你这丫头,真是个活宝。不过说真的,师妹,你画的那只小松鼠确实很可爱,师父看了说不定心里也在偷偷喜欢呢。”
三师兄尘灭也说道:“虽然被罚抄经,但也算是因祸得福。至少,师父的道袍以后再也不会单调了。”
尘霞闻言,立刻喜出望外:“真的吗?那我下次再画点别的,比如小兔子、小麻雀,让师父的道袍变成一幅画!”
师兄们听了,纷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知道,这小师妹的顽皮,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了。
虚冥子回到书房,脱下道袍,仔细端详着袍角的小松鼠。淡墨勾勒的线条虽稚嫩,却透着几分灵气,小松鼠的模样憨态可掬,让人忍俊不禁。他拿起道袍,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图案,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顽皮了。”虚冥子笑着说道,眼里却满是宠溺。他将道袍叠好,放在衣柜里,心里却在想:下次穿着这件道袍出去,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发现这个小秘密。
窗外,阳光正好,松涛阵阵,鸟鸣啾啾。尘霞的房间里,传来了她认真抄写经文的声音。虽然被罚抄经,但她的心里却充满了乐趣。她知道,在云清观的日子里,有师父的纵容,有师兄们的爱护,她的恶作剧之路,还长着呢。而这清苦的道观生活,也因为这些小小的玩笑,变得不再无聊,反而充满了欢声笑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