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云清观的庭院便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老松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枝桠间挂着的晨露滴滴答答落在阶前,溅起细小的水花。尘霞刚帮厨娘洗完菜,甩着手上的水珠往师父的静室跑,远远就听见室内传来两道温和的谈话声,一道是师父虚冥子,另一道却陌生得很。
她踮着脚尖,扒着窗棂往里瞧。静室里,虚冥子正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摆着一张乌木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有致,显然正准备对弈。那老者身着藏青色道袍,眉眼间带着几分仙风道骨,手边放着一把竹骨扇,扇面上题着“道法自然”四字,墨色苍劲。
“想必这位便是师父常提起的清风道长吧?”尘霞心里嘀咕着,眼睛却黏在了棋盘上。她对下棋本无兴趣,只觉得黑白棋子摆来摆去枯燥得很,可一想到师父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一个调皮的念头便冒了出来。
虚冥子似乎察觉到了窗外的动静,抬眼望来,笑道:“霞儿,既然来了,便进来吧,躲在窗外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尘霞吐了吐舌头,推门而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师父,弟子见过清风道长。”
清风道长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抚着胡须道:“这位便是虚冥兄常说的五师妹尘霞吧?果然是个灵气十足的小姑娘。”
“道长过奖了。”尘霞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偷偷瞄了一眼棋盘,边角还空着大片位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虚冥子起身道:“我去换件素袍,你且陪清风道长稍坐。”说罢,便转身进了内室。
机会来了!尘霞眼睛一亮,趁着清风道长低头整理棋子的功夫,悄悄溜到棋盘边。她记得昨夜在后山拾了些干燥的松针,此刻正藏在袖袋里,本是想用来逗弄观里的小松鼠,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她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松针,指尖灵巧地摆弄起来。清风道长抬眼问道:“小师妹在忙些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尘霞连忙摆手,装作欣赏棋盘上的棋子,手指却在棋盘右下角飞快地排列着。松针细细长长,被她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霞”字,笔画间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稚拙,藏在棋盘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刚摆好,虚冥子便换了件月白色道袍走了出来。尘霞立刻收回手,退到一旁,找了个能看清棋盘的位置坐下,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大师兄尘归、二师兄尘来和三师兄尘灭也闻讯赶来,想看看清风道长的棋艺,见尘霞坐在一旁,眼神古怪,便知道这小师妹定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清风兄,让你久等了。”虚冥子入座,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着,“今日咱们便以棋会友,不问输赢,只图一乐。”
“正合我意。”清风道长笑着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中央,“虚冥兄棋艺高超,我今日可是来讨教的。”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像玉珠落盘。尘霞托着下巴,假装看得认真,实则一直留意着师父的目光。虚冥子专注于棋局,眉头微蹙,时而沉思,时而落子,全然没注意到棋盘边角的小动作。
大师兄尘归最先瞥见了那个松针摆成的“霞”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悄悄用眼神示意尘霞收敛些。尘霞却装作没看见,还冲他挤了挤眼睛,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二师兄尘来也发现了端倪,忍不住低下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三师兄尘灭则直接瞪了尘霞一眼,眼神里满是“你又要闯祸”的无奈,可嘴角却藏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棋局渐渐进入白热化,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局势胶着。虚冥子执黑子,正准备在右下角落子,手指刚要碰到棋盘,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片不起眼的松针上,先是疑惑,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虚冥兄,怎么了?”清风道长见他迟迟不落子,好奇地问道。
虚冥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几片松针:“清风兄,你看此处,是否多了几分‘人气’?”
清风道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妙哉妙哉!这‘霞’字摆得颇有童趣,想必是小师妹的手笔吧?”
尘霞见被发现了,也不慌张,反而站起身,走到棋盘边,得意地挑眉:“清风道长好眼力!正是弟子摆的,师父日日下棋,弟子想着给棋盘添点新意,让师父下棋时也能想起我。”
虚冥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松针,却没有将它们拨开:“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顽皮了。下棋讲究心无旁骛,你却在棋盘上摆字,岂不是扰我心神?”
“弟子知错了。”尘霞嘴上认错,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不过师父,这松针‘霞’字是不是很别致?比单调的棋子好看多了。”
清风道长抚掌大笑:“小师妹童趣盎然,为这棋局添了不少滋味。虚冥兄,我看这‘霞’字便留在棋盘上吧,权当是今日棋局的点睛之笔。”
“是啊师父。”大师兄尘归连忙附和,“师妹也是一片心意,而且这松针摆得确实有趣,不影响下棋。”
二师兄尘来也说道:“师父,清风道长都这么说了,您就别责怪师妹了。再说,有这‘霞’字在,棋局反而更有生气了。”
三师兄尘灭点头道:“师妹顽皮归顽皮,但这心思倒是巧妙,师父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虚冥子看着弟子们纷纷为尘霞求情,又看了看棋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霞”字,眼中的无奈渐渐化为宠溺:“也罢,既然清风兄和你们都为她求情,今日便不罚她了。只是霞儿,下不为例,下次可不许在棋盘上胡闹了。”
“谢谢师父!谢谢清风道长!谢谢师兄们!”尘霞立刻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两人下棋。
有了这个小插曲,棋局的氛围变得更加轻松愉快。清风道长时不时会提起那个松针“霞”字,夸赞尘霞心思灵巧,虚冥子嘴上说着“这丫头太过顽皮”,语气里却满是纵容。
尘霞坐在一旁,看着师父和清风道长下棋,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次的恶作剧。她觉得,师父虽然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心里还是很喜欢她的小玩笑的。不然,为什么每次都只是轻轻责备几句,从来没有真正惩罚过她呢?
阳光渐渐西斜,庭院里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越来越多,那个松针“霞”字依旧静静地躺在右下角,像一个小小的秘密,见证着这场有趣的棋局。
终于,清风道长落下最后一枚白子,笑道:“虚冥兄,今日我输了,你这棋艺果然名不虚传。”
虚冥子也放下棋子,说道:“清风兄客气了,不过是侥幸取胜罢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松针“霞”字上,说道,“今日这局棋,还要多谢霞儿,若不是她这别致的‘霞’字,想必也不会如此有趣。”
尘霞立刻凑上前,说道:“师父,既然您喜欢,下次我再给您摆个更别致的!”
“可别了。”虚冥子连忙摆手,“再让你折腾下去,这棋盘都要变成你的游乐场了。”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庭院里回荡,与松涛声、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清风道长起身告辞,临走时拍了拍尘霞的肩膀:“小师妹,下次我再来云清观,还想看看你的新花样。”
“一定一定!”尘霞用力点头,目送清风道长离开。
弟子们也纷纷散去,大师兄尘归走到尘霞身边,无奈地说道:“师妹,下次可不许再这样捉弄师父了,万一惹师父生气就不好了。”
“师兄放心吧,师父才不会真的生气呢。”尘霞满不在乎地说道,“而且,有我在,道观里才不会那么无聊啊。”
二师兄尘来笑着说道:“你这丫头,真是个活宝。不过说真的,师妹,你摆的那个‘霞’字确实很有趣,连清风道长都赞不绝口呢。”
三师兄尘灭也说道:“虽然顽皮,但确实为道观添了不少乐趣。只是下次再做这种事,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帮你打掩护。”
尘霞闻言,立刻喜出望外:“谢谢三师兄!还是三师兄最疼我!”
虚冥子看着弟子们说说笑笑的模样,心里也暖暖的。他拿起棋盘上的松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然后对尘霞说道:“霞儿,随我来书房一趟。”
尘霞心里一跳,以为师父要责罚她,连忙跟在师父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师兄们也有些担心,想跟过去看看,却被虚冥子摆手制止了。
进了书房,虚冥子将松针放在桌案上,说道:“霞儿,你可知错?”
尘霞低下头,小声说道:“弟子不该在棋盘上摆字,打扰师父下棋。”
“知道就好。”虚冥子说道,“下棋如悟道,需心无旁骛,你在棋盘上摆字,看似有趣,实则是在扰乱心神。今日清风道长在,我便不责罚你了,但若有下次,定要让你抄《清静经》十遍。”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下次再也不敢了。”尘霞连忙保证,心里却在想:下次换个不影响师父下棋的方式捉弄他就好了。
虚冥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心思全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了。不过,你摆的那个‘霞’字,虽然稚拙,却也有几分灵气。”他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下“霞”字,“你看,写字和摆字一样,都要讲究结构匀称,笔画流畅。这个‘霞’字,你摆得太过松散,若是写成毛笔字,便不好看了。”
尘霞凑到桌前,看着师父笔下的“霞”字,笔画遒劲有力,结构匀称,确实比她用松针摆的好看多了。她眼睛一亮,说道:“师父,您教我写这个‘霞’字吧!”
“你愿意学?”虚冥子有些意外,这丫头平日里最是好动,对写字画画向来不感兴趣。
“愿意愿意!”尘霞连连点头,“学会了,我下次就用毛笔在纸上写,不再用松针摆了。”
虚冥子笑了笑,说道:“好,既然你愿意学,我便教你。不过,练字需持之以恒,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弟子一定好好学!”尘霞立刻拿起毛笔,照着师父写的“霞”字,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虽然写得歪歪扭扭,远不如师父的好看,但她却学得格外认真。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书房,洒在师徒二人身上,暖意融融。桌案上的松针静静躺着,仿佛在诉说着今日的趣事。尘霞一边练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我练好了字,就写满一整张纸的“霞”字,贴在师父的书房里,让他睁眼闭眼都能看到。
虚冥子看着认真练字的尘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知道,这丫头定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他并不在意。云清观的日子太过清冷,有这么一个活宝徒弟在身边,添些麻烦,也添了许多乐趣。
窗外,松涛阵阵,鸟鸣啾啾,夕阳渐渐落下,为云清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尘霞的练字声、师父的指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而有趣的画面。而棋盘上的那个松针“霞”字,也成了云清观日常里一个小小的插曲,被师徒几人记在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