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云清观的晨雾便如揉碎的棉絮,裹着松针的清冽漫进每一处檐角。东跨院的诵经堂里,烛火已燃起三盏,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棂上的竹编纹路,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撒了一把星子。
尘霞打了个哈欠,将宽大的道袍领口拢了拢。她年方十五,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脑后梳着简单的双环髻,鬓边别着一朵昨夜摘的白茉莉,此刻花瓣上还凝着晨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大师兄尘归已端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眼帘低垂,神情肃穆得像殿外的古松。二师兄尘来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面前的木鱼,指腹摩挲过木头纹路,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三师兄尘灭则闭目养神,眉头微蹙,不知是在默念经文,还是在懊恼昨夜被尘霞捉弄,误把盐当成了糖加进了粥里。四师兄尘落最是安静,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道德经》,指尖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字句,看得格外认真。
“咚——”
观外的铜钟敲响第一声,悠远的钟声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尘霞立刻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只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知道,师父虚冥子要来了。
果然,脚步声轻缓地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虚冥子身着月白色道袍,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壶,身后跟着的小道童手里捧着几只青瓷茶盏,一一摆放在弟子们面前。
“晨课伊始,先奉清茶一盏,清心静气。”虚冥子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诵《道德经》前三章,务求心无旁骛,口诵心惟。”
茶盏里的茶汤清澈,热气袅袅,散发出淡淡的茶叶清香。尘霞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茶是师父亲手炒制的云雾茶,滋味清苦,虽能提神,却实在不合她的口味。她偷偷瞄了一眼师父的茶盏,那里面的茶似乎也和众人的一样,清冽寡淡。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心里冒了出来,像春天的嫩芽般飞快地生长。她记得自己昨夜在房里腌制了蜜渍桂花,用的是去年秋天收集的金桂,拌上上好的花蜜,密封在瓷罐里,香气浓郁得能飘出半条走廊。若是把这蜜渍桂花加进师父的茶里,会不会让这清苦的茶汤变得香甜些?更重要的是,师父一向一本正经,若是喝到甜茶,会是什么反应?
越想,尘霞心里越痒痒。她悄悄抬起眼皮,见师父正闭目凝神,似乎在调整气息,其他师兄也都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经书,没人注意到她。她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那是她今早特意带来的,里面包着半勺蜜渍桂花。油纸包小巧玲珑,被她捏在掌心,几乎看不见。
她假装整理道袍的下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却紧紧盯着师父放在桌案上的茶盏。那茶盏就放在虚冥子右手边,离她不过两尺远。时机正好,师父抬手拂了拂衣袖,指尖刚离开茶盏边缘。尘霞屏住呼吸,手腕轻轻一翻,油纸包里的蜜渍桂花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师父的茶盏里。
桂花落在茶汤表面,很快便化开一小片金黄,甜甜的香气混合着茶叶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尘霞赶紧将油纸包塞回袖袋,坐直身体,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开经书,只是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师父的动作。
虚冥子缓缓睁开眼睛,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
就在这时,尘霞看见师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心里暗暗得意,看来师父尝到甜味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虚冥子开口诵经,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在念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时,舌头似乎打了个结,竟错念成了“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桂”。
“噗嗤——”尘霞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赶紧用手捂住嘴。可那笑意像是藏不住的春阳,从指缝里溢了出来,让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坐在她身旁的大师兄尘归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尘霞一眼,又瞥了一眼师父的茶盏,瞬间便明白了大半。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从袖袋里摸出一方素色帕子,悄悄递到尘霞手边,用口型示意她“掩住嘴”。
尘霞接过帕子,捂着口鼻,憋得脸颊通红。她看见师父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虚冥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诵经:“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一次,他的声音平稳流畅,再也没有出错,只是在念到“玄之又玄”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尘霞偷偷松了口气,心里却越发觉得有趣。她看着师父一口一口地喝着那杯加了蜜渍桂花的茶,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喝的不是甜茶,而是寻常的清茗。可尘霞知道,师父一定察觉到了,只是不想拆穿她罢了。
晨课继续进行,木鱼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与窗外的鸟鸣、风声融为一体,构成了云清观独有的晨曲。尘霞一边跟着诵经,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次该怎么捉弄师父。是在他的棋盘上做点手脚,还是在他炼丹时添点“惊喜”?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师兄,尘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却又藏着几分纵容。尘霞吐了吐舌头,低下头,继续诵经,只是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进诵经堂,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虚冥子的茶盏已经空了,他拿起茶盏,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尘霞身上,缓缓说道:“霞儿,今日的茶,滋味尚可?”
尘霞心里一跳,赶紧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回师父,弟子的茶清冽甘醇,甚好。”
虚冥子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哦?可为师的茶,今日却多了几分甜香,想来是沾染了霞儿的灵气罢。”
尘霞的脸颊瞬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师兄们也都抬起头,看向尘霞,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大师兄尘归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师父,许是今日的茶叶格外鲜嫩,才多了几分甜味。”
二师兄尘来也附和道:“是啊师父,这云雾茶本就带着几分回甘,今日许是尤为明显。”
三师兄尘灭则说道:“师妹年纪小,心思活络,许是师父体恤师妹,特意在茶里加了蜜?”
四师兄尘落也点了点头:“师父向来疼惜师妹,此事也未可知。”
看着师兄们纷纷为自己打圆场,尘霞心里暖暖的。她抬起头,看向虚冥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师父,是弟子顽皮,不该在您的茶里加蜜渍桂花,还请师父责罚。”
虚冥子摆了摆手,笑道:“无妨,偶尔换种滋味,亦是一种修行。只是霞儿,清心静气,方能悟道,莫要让杂念扰了心神。”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尘霞恭敬地说道,心里却暗暗想着:师父果然没有真的生气,下次还能继续捉弄他。
晨课结束,弟子们纷纷起身,整理好经书、木鱼,准备前往膳堂用早膳。尘霞跟在师兄们身后,走出诵经堂,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洒在道观的青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虚冥子走在最后,看着尘霞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这丫头,虽是顽皮了些,却为清冷的道观添了许多生气。也罢,少年心性,顺其自然便好。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小壶,转身走出诵经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云清观的日子,依旧平静而悠长,只是因为有了尘霞这个活宝,便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尘霞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偷偷笑了起来。她知道,在云清观的日子里,有师父的纵容,有师兄们的爱护,她的捉弄之路,还长着呢。而这清苦的道观生活,也因为这些小小的恶作剧,变得不再无聊,反而充满了欢声笑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