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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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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东最近遇到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改变了他目前的工作状态,第二件事跟书林有关。

先说第一件事。由于上次潘主任问旭东,“如果你那个发小再有什么事,你管不管?”,旭东用于性格使然,作了肯定的答复,因此潘主任对他有了一些看法,好像赌气一样,把规划书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副职给了小季,而他接替了小季的工作。他的高架路工作组成员成了一个虚职,被一个背景更硬的人顶了,潘主任都无法干预。

旭东倒是不在乎职位高低,只要干好本职工作就心安理得。他从资料中发现高架路有一段绿化工程是翟永利承包施工,以他对翟永利的了解,很有可能存在偷工减料。他决定重点检查一下这一段施工路段。

果不其然,一查,这一路段问题很严重。绿化带并不像道桥施工有多么严苛那么技术要求,但如果想降低施工成本,还是有很多的偷手。比如把覆盖高架路两侧的植物降低等级,植被也做得稀松二五眼,那就大大降低施工成本,这都是真金白银,最后揣进了承包商的腰包里。而翟永利有过前科,所以在这一方面又故技重演。

旭东一路查下来。心里的怒火一股股往上蹿——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他心里骂道。旭东回来向潘主任作了汇报,潘主任又派专业人员去复查,给出的意见是必须重新返工,否则不予验收。

再一追本溯源,问题就清楚了。翟永利承包的路段是通过段晓敏的介绍,由小季给安排的。段晓敏从翟永利嘴里知道了旭东的软肋,对天明进行栽赃陷害,事发后被进行了处理,这个前面提到过。所以翟永利这个工程是通过出卖发小获得的,小季和这种心术不正的人合作,怎么能不翻车?

事发后,小季失去了规划处的副职,再一次回到了起点。而旭东接替了小季的位置。前功尽弃,段晓敏怒火中烧,把这一切的结果都归罪于翟永利。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放了翟永利。

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翟永利在一个小酒馆喝完了酒,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往回走。脑袋突然挨了一闷棍,栽倒在地。

被路人发现,拨打120,送到医院后,经过抢救,命是保住了,但人成了植物人。事后,段晓敏倒是敢做敢当,干脆利落,去了公安投案自首。

再说书林的事。

这天旭东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有人敲门,是方小津。

两人好长时间没见,握手,一通寒暄,然后坐下。

方小津说:“我来就一件事儿,你那个叫王书林的发小,可能要给自己惹麻烦。”

旭东心里一紧,急忙问:“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方小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旭东说了一遍。

前些日子,书林找到周成,请他帮个忙,用他的外贸渠道给朋友往境外套现一批外汇,手续费可以给到百分之十。周成倒不是很在乎可观的手续费,而是这种操作涉嫌洗钱。周成看在朋友道上,没有驳书林的面子,但事情还是想跟旭东说一声。

旭东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具体怎么操作的?”

方小津说:“高出低进。打个比方说,我是国内甲方,你是境外乙方。我把价值一百块钱的东西卖给你一千,然后你用价值一百块钱的原材料还给我。那九百块钱就留在了境外。”

旭东恍然大悟:“原来钱是这么洗出去的——那么现在书林已经弄出去了多少钱?”

方小津说:“已经出去了两笔,折合美元五百多万。”

旭东站起来,不住地在屋内踱着步。

按照当下的汇率,人民币与美元的比例是1:8.2,也就是说洗出去了四千多万。这钱哪来的,干不干净?

方小津的目光来回跟着他晃动。

旭东停下来说:“方哥,你先回去,这事我不会置之不理。不会让你的朋友受到意外的牵连。”

方小津站起来,跟他握手道别:“好,我相信你,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方小津走后,旭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书林?洗钱?五百多万美元?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下凿在他的理智上。他了解书林,那不是个会被金钱腐蚀的人。可证据指向清晰,流程专业得可怕——这恰恰是书林的手笔。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书林不是堕落,他可能是主动跳进了某个更黑暗的漩涡。

他拿起电话给苟妮妮拨去。

电话接通,旭东没跟她寒暄客套,而是简单扼要把书林的情况说了一遍。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我听明白了。如果这个事情属实,那书林就涉嫌犯罪了。这不是小事。”

旭东最后说:“书林做事一向严谨,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苦衷,我建议你先从侧面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再介入。”

 挂断电话,他久久伫立窗前。窗外阳光直射进来,带着直截了当的暖意,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隐隐觉得,自己传递的消息,可能正把妮妮,也把书林,推向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暴风眼。

旭东能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自己愁眉不展的样子。 


苟妮妮不但愁眉不展,还心急如焚。将不法收入洗白,再弄出境外,是近年来一些腐败和犯罪分子惯用的伎俩。这么一大笔钱被弄出境外,肯定不是书林的。身在官场的他,肯定是身不由己。她忽然想起那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顿时想通了。背后给书林设局拍照片的人,现在终于动手了。

接下来她要做两件事。

先把书林洗钱的流程、证据拿到手,再查一下他在为谁做事。

综合稽查大队涵盖刑侦、经侦和交管部门,同在一个办公楼办公。苟妮妮找到经侦处的警官小蔡一起到海关缉查处调取了周成的海能智能玩具厂货物进出境记录,查证的结果让她陷入深深地思考中。

从表面看,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文件齐全,流程合规,甚至比正常业务还要规范。也是,如果能从字面上找出漏洞,那就不是他王书林的手笔了。他就像一个高明的执子者,每一步都落入规则的格子里,然而将这些“合规”的步骤连接起来,形成的却是一个清晰无比,为非法资金“洗白”并输往境外的通道。 

他利用规则,扭曲了规则的初衷,这比擦着边的违规更让她寒心——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戴着白手套的违法犯罪行为。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愤怒,首先涌上的是刺骨的寒冷和一种被扎心的剧痛。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将情感死死压回警察的身份之后。理性分析的结果更让她心惊。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规则漏洞的完美犯罪。而策划者,是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那个人。


苟妮妮约书林在老地方见面,那家他们上次曾经见面的清心茶馆。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茶香氤氲,却化不开两人之间的凝重。

书林已经有了预感。这事是躲不开的,迟早要面对。还好,苟妮妮念在发小的情面上没有立案,只是暗中调查。这意味着她又要犯错误了。

“你最近……很忙?”苟妮妮直视着他问。

他搅动咖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嗯,是啊,新项目刚启动,事情比较多。”

“我看到了。”她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这句话,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询问她看到了什么新闻。

“书林,”苟妮妮将一份整理好的摘要推到他面前,“我需要一个解释。这些……是不是都跟你有关?”

王书林没有看那份足以将他定罪的文件。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温柔底色,但更深处,却翻滚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海。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妮妮的声音颤抖起来,压抑的怒火和失望终于冲破理智的堤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

“洗钱。”书林替她说出了那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协助李同泽,把他那些来路不正的钱,弄到国外去。”

“你知道,”妮妮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知道这是犯罪!是严重的经济犯罪!王书林,你是国家干部,你……”

“妮妮,”书林打断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她焦灼的眸子里,“我做这一切,貌似以身试法,以身犯险,但不负组织,不负国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妮妮几乎要冷笑,“你的良心就是帮着蛀虫转移资产?你的对得起国家,就是利用你的位置和知识挖国家的墙角?书林,你别用这种话来糊弄我!我看过资料了,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正是这种‘天衣无缝’,才更可怕!你在知法玩法!”

面对她连珠炮般的质问,书林没有争辩,只是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妮妮,有些战斗,不在阳光下。有些规则,是用来打破才能赢得胜利的。你看到的,是李同泽想让你看到的‘结果’。但你看不到,也无法记录在案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引他走向绝路的陷阱。”

他喝了一口茶,又给自己斟上,然后说:“李同泽背后,是一个类似‘劳费尔’的资产转移计划。我的任务,不是帮他完成,而是成为这个计划里,最致命的那颗‘钉子’。”

苟妮妮愣住了。“钉子”?“陷阱”?“劳费尔行动”?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她的大脑一片混乱,职业的本能让她警惕这是狡辩,可书林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又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鉴于你的身份特殊,我现在不能说得太细,你知道了,过早地参与进来,会让整个计划前功尽弃。”

书林的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妮妮,你信我一次。别拦我,也别再往下查。给我一点时间。很快,你就会看到结果。李同泽,和他想转移的一切,都会在自以为成功的前一刻,彻底毁灭。而我做的这一切‘合规’操作,就是确保他无法中途抽身,确保他能‘顺利’地掉进为他准备好的深渊。”

“你能够全身而退吗?”

“不能。”书林摇摇头。

“玉石俱焚?”妮妮喃喃道,想起了他刚才用过的词,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必要的话,是。”书林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战士踏上必死征程前的漠然,“但焚的只会是他,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赃钱。妮妮,你是警察,你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纯洁。而我现在的角色……是清道夫,用我的方式。”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等等我。等这一切结束,如果我还能……我会给你,也给法律,一个完整的交代。”

说完,他不等妮妮回应,站起身大步走向茶室的门口。

“等一下!”

书林转回身,妮妮一下子撞进他的怀里。

她搂紧他脖子,嘴唇附在他耳边,说:“你要好好的,最后全须全尾等我。”

这样近距离的亲密接触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书林这座老房子腾地一下被点燃!

他板起她的脸,猛地将她用力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下一秒,他的吻落了下来,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如同绝望的野兽般的啃噬与占,混杂着咸涩的、不知是谁的泪水。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无尽的不舍、决绝,和仿佛末日来临前的最后燃烧。

良久,他喘息着放开她,拇指用力擦过她的眼角,然后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再未回头。

留下苟妮妮独自一人,面对着他那已经离去的背影和满脑子的惊涛骇浪。信任与怀疑,职责与情感,程序正义与书林口中的“结果正义”……像两股巨大的漩涡在她心中激烈冲撞。

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一个为脱罪编织的、更高明的谎言?

那个所谓的“劳费尔行动”究竟是什么?

而他准备用来“毁灭”一切的“玉石俱焚”计划,又到底是什么?

苟妮妮看着窗外书林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感到,她熟悉的那个人,此刻仿佛置身于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身影模糊,而前路,是万丈悬崖。

而她,站在裂缝边缘,不知该阻止坠落,还是该一同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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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