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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李同泽的赌注


同一时间,书林正在处理红哥遇到的麻烦。

红哥新成立的建材公司,靠着过硬的材质和书林这层不便明说的照顾,拿下了高架快速路部分标段的材料供应,这块肥肉自然惹人眼红。一家叫“隆昌建材”的公司跳了出来,手段下作,一边私下接触承包商,恶意压价,一边散播不利谣言。承包商乐得坐山观虎斗,两头施压,搞得红哥利润被压到极限,苦不堪言。

老五找到书林,满脸愁容地大倒苦水。书林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哥的事,就是他的事。红哥不仅是他的贵人,更是在当下物质的社会中,少数能真正放下防备、以命相托的哥们。动红哥的利益,就是动他王书林的逆鳞。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跟老五找到了隆昌建材的老板。那是个油头粉面的,隆昌老板正在自己装修浮夸的办公室里喝茶。书林走进去,没坐,只是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隆昌老板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隆昌的生意,做得不错。”书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隆昌老板愣了一下,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眼神里带着审视:“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书林向前踱了半步,姿态松弛,却让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重要的是,高架路的沙子石子水泥,那边有人在供。你把手收回去,大家相安无事。”

“这位老板,”隆昌老板干笑两声,试图找回气势,“话不能这么说,市场嘛,讲究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书林打断他,“你用你的价,去压对手的价,承包商再用你对手的价,回头压你的价,让承包商两头吃够,这叫公平竞争?这是破坏行规,扰乱市场!”

隆昌老板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价格是市场行为……”

“我今天来,”书林再次打断,声音陡然转冷,“不是来跟你讨论市场行为的。是通知你。明天开始,高架路的材料供应,你隆昌退出。退回你原来的地盘,别迈过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里那些彰显财力的红木家具和俗气的鎏金摆件,最后落回对方脸上:

“否则,我保证,不出三天,你隆昌手里现在所有的在建项目,一袋水泥一捧沙子,都别想再运进去。我说到做到。”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书林转身就走,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老五跟着出来,带上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将难堪的死寂关在了身后。

他没提管委会,没提副组长,甚至没提任何具体的威胁。但这种模糊的、居高临下的警告,往往比亮明身份更具威慑力。

果然,他们刚离开不久,隆昌老板就疯了一样四处打电话打听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当“王书林”这个名字和“高架路项目副组长”的身份对上的那一刻,他瘫坐在老板椅上,面如死灰。

第二天,隆昌建材便悄无声息地撤出了对高架路材料的争夺,仿佛从未出现过。

事情解决得干脆利落。当晚,老五设宴答谢,谈笑中,书林的电话响了。

“李主任。”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书林啊,忙吗?有点事情,想跟你当面聊聊。”李同泽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往日的平和,但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是被书林敏锐地捕捉到了。

“好啊,时间地点李主任定。”书林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挂断电话,他笑着和老五举杯,干了:“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改天再聚。”

老五拍了拍他肩膀:“有事说话。”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书林点点头,拿起外套转身离去。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涉外酒店的私密包间,环境雅致,但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更像一个谈判的密室。灯光刻意调得很暗,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宁静。李同泽独自坐在圆桌主位,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面前摆放着一壶茶水及茶杯。

书林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人隔着圆桌对视,空气凝滞,连呼吸声都显得清晰可闻。李同泽身上那股竭力掩饰却依然扑面而来的焦躁、孤注一掷的狠戾,书林感受得清清楚楚。

李同泽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扭曲,模糊了他的面容。他隔着烟雾审视书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加沉静,沉静得让人心里没数。

“书林,”他终于开口,“到了这一步,咱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打明牌吧。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要在501给我下那种套?”

书林把茶壶转到自己跟前,不疾不徐斟了杯茶,浅碧的茶水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他端起杯子,嗅了嗅茶香,才抬眼看向李同泽:

“李主任,这话我也想问您。我王书林自问兢兢业业,没挡谁的路,也没坏谁的规矩。为什么你们要派个按摩女来搞我?”

李同泽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立刻否认,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蔑:“那是展木森自作主张,与我无关。”

“是吗?”书林微微一笑,“可如果我没猜错,那些照片,现在应该就在你身上吧?不然,你今天约我,凭什么觉得能谈下去?”

李同泽夹着烟的手指,再次颤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昂贵的桌布上,烫出一个小点。他死死盯着书林,仿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的虚张声势。但他看到的,只有深潭般的平静。

果然是个聪明到可怕的人。李同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不再掩饰,冷哼一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到了桌子中间。

“东西都在这儿。照片,底片,一张不少。都给你。这诚意,够不够?”

书林伸手,捏起那个薄薄的信封,在对方盯视下,直接将信封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一叠不堪入目的彩色照片散落在深色桌布上,形成刺眼的色块。书林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上面停留超过一秒,仿佛看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他用两根手指,随意地将照片和底片拢起,塞回信封,随手放在自己手边的桌面上。

“李主任果然爽快。”书林语气缓和,“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您想让我做什么,请直说。”

李同泽看着他那近乎漠然的态度,心头火起,但更多的是忌惮。“帮我做件事。”他一字一顿。

书林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放松却带着疏离:“只要不违法,不违背原则,但说无妨。”

“不违法?不违背原则?”李同泽嗤笑一声,“书林,你是聪明人。如果事情不踩线,不越界,我用得着找你?用得着把底牌还给你?”

书林耸耸肩,表情略显无奈:“那就难办了。李主任,我做事,有自己的底线。”

“底线?”李同泽猛地前倾,双肘撑在桌面,身体形成压迫之势,目光锁住书林,“王书林,你甘心就守着现在这个小小的副组长?你年轻,有能力,有野心,前途无量。可你别忘了,你这位置是怎么来的!当初那个‘狸猫换太子’的把戏,玩得漂亮,骗过了谭副市长。可如果,我说如果,谭副市长哪天忽然知道了真相,你觉得,你还能往上走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会不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紧紧盯着书林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裂缝,哪怕是最细微的惊慌也好。

书林静静听完,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有点天真:“就这?”

李同泽一噎。

书林摊开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李主任,你可能误会了。除了仕途,我有一百种活法。大不了,我辞职,回家种红薯,或者做点小买卖,也挺好。你拿这个威胁我?”他笑了笑,“没用。”

李同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赖以制胜的第一张王牌,竟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这个人,难道真的一点不在乎前途名声?不,不可能!是人就有软肋,就有在乎的东西!

他猛地向后靠回椅背,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重新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后的眼神变得阴鸷而狠厉,像终于锁定猎物弱点的毒蛇。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神态显然跟字面上的含义大相径庭,“王书林,你清高,你豁达。行,那我们换个话题,换个人,换件事聊聊。”

他刻意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听说,你那个过命的大哥,戴代红,用别人的名头,搞了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啊,高架路的砂石料,不少是从他手里过的吧?”

书林端着茶杯的手,毫无知觉地顿住了。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细微,却没能逃过李同泽的眼睛。

李同泽心中冷笑,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继续说道,“不过呢,我好像也听说,这里面有些手续批复,不那么合规。资质挂靠?围标串标?还有某些个过于简单化,形式化?”

他脑袋往前凑了凑,“要是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稍微整理一下,递到该递的地方——比如质检局,比如高架路的项目指挥部……你觉得,红哥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他那些‘小问题’,会不会变成大麻烦?还有你,王副组长,主管领导,对自己兄弟公司的这些‘小动作’是毫不知情呢,还是知情不报,甚至暗中行个方便?这要是追究起来,算不算失职渎职,或者共同犯罪?”

书林的指尖,几乎要把杯子捏碎。他缓缓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茶水倒映出头顶昏暗的灯光,破碎而模糊。

千算万算,他算到了李同泽会拿照片要挟,算到了他会翻“狸猫换太子”的旧账,甚至算到了他可能狗急跳墙,用更下作的手段。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也最恐惧的,就是李同泽将矛头对准红哥。

红哥……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兄弟。那是他在这个现实社会里,仅存的、可以绝对信任的温暖和依靠。是几次三番给过他立足之地的恩人,是可以托付后背的袍泽。他王书林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可以面对身败名裂,甚至可以豁出命去跟李同泽同归于尽。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红哥因为他而被拖入泥潭,看着红哥辛苦打拼的一切毁于一旦!

李同泽这一击,又准又狠,直接命中了他最脆弱的软肋,捏住了他绝不能放弃的命门。

书林沉默了。他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端起杯子,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水早已变温,入喉只有一片苦涩,却浇不灭心头翻涌的寒意和激烈的挣扎。一边是违背良知、触碰法律红线,去帮助李同泽转移那些肮脏的赃款;另一边,则是红哥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将他放在炭火上两面炙烤。无论倒向哪边,都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背叛——对自己原则的背叛,或是对兄弟情义的背叛。

李同泽重新靠回椅背,气定神闲地点燃第三支烟,用那种猎手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般的目光,悠然地看着书林。他清楚地看到书林眼中闪过的挣扎、痛苦,以及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王书林的铠甲坚硬无比,但他的软肋,同样明显。

“书林啊,”李同泽的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为他指点迷津,“我相信,以你的头脑和能力,完全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顾全兄弟情义,不让红哥受牵连,又能把事办得……漂亮,不落人口实。这世上啊,很多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灰色地带,才是做事、成事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书林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常态,他缓缓开口:“游走在法律边缘?李主任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事,能说得这么艺术?”

李同泽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我有个朋友,手里有一笔钱,来源绝对干净,但数额比较大,想通过一些特别的途径,转到境外去。”

包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微的嗡鸣。书林看着李同泽,看了很久,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射他内心深处那被贪婪腐蚀的灵魂。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考虑。”书林说道。

赌赢了!他赌赢了!

李同泽像赌输了全部家当,而最后一把梭哈,又赢回了全部筹码出。

“可以。”李同泽努力不让那份如释重负泄漏,“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耐心有限。别再玩什么花样,别再搞什么小动作。真要是撕破脸,鱼死网破,我不好过,你和你的红哥,也绝对没有好下场。别忘了,我手里掌握的东西,可不止刚才说的那些。”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暗示着小强在高架路项目组里可能收集到的、更多关于红哥乃至书林本人的“黑料”。

书林没有回应,只是重新端起那杯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在瓷杯边缘触碰着自己的嘴唇,仿佛在汲取那一点凉意,来镇定内心翻腾的思绪。

就在这时,服务生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色香味俱全,却丝毫引不起两人的食欲。包间里只剩下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他知道,李同泽还有话没说完。

“食不语,”书林淡淡道,“有什么话,趁现在说吧。”

李同泽目光锁住书林:“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501的?”

书林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樊振刚死在那里,你以为,我会认为那是偶然的吗?”

李同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紧接着是浓浓的懊悔。他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书林听:“是的……我早该想到的。”

书林看着他的表情,追问道:“看来,林曼的死,是你的手笔?”

李同泽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牙缝挤出三个字:“证据呢?”

书林笑道:“你放心,林曼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关系。我若真对这事有兴趣,或者说,真想借题发挥,你现在恐怕没机会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了。”

李同泽再次点了点头,这次动作很慢,眼神复杂,不知是佩服书林的“识时务”,还是在庆幸自己的“侥幸”。

他沉默片刻,又抛出一个疑问:“你既然掌握了这么多,甚至找到了501,为什么不去报警?借助警方的力量,不是事半功倍吗?”

书林拿起茶杯,语气带着孤傲:“我这人,有那么一点点的清高。万事不求人,能自己解决的,绝不假手他人。”他顿了顿,“我这辈子,只求过一个人,那就是红哥。他是我命里的贵人。不瞒你说,我有个老同学,就在新区综合稽查大队当副队,刑侦经侦,全权负责。我不去找她,你或许该感谢红哥。”

李同泽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原来王书林不是没有更直接、更强大的助力,只是性格使然,而没有动用!如果他真的动用这层关系……李同泽简直不敢想象后果。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抓住了红哥这个致命的弱点。同时,他心里也暗暗认定:王书林并非无懈可击,他只是将那份致命的“清高”和“重情”,错误地倾注在了红哥身上。只要捏住红哥,就捏住了王书林的命门。

然而他错了,大错特错。

此刻的书林,内心并非只有被胁迫的愤怒和挣扎,就在李同泽亮出“红哥”这张底牌,并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那一刻,书林心中有了大胆的计谋开始孵化。如何在绝境中,既守住对红哥的承诺与情义,又绝不触碰自己良知的底线,还要让眼前这个贪婪狠辣的赌徒,付出应有的代价,最终输掉所有筹码。

李同泽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送入口中,咀嚼着,仿佛刚才那番赤裸裸的威胁、试探与交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如果我还是那个初入职场的我,或许我们真的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可是回不去了。”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书林也拿起了筷子,目光扫过满桌佳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李同泽之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或潜在对手的关系,而是一场押上了各自最珍贵筹码的致命赌局。而他,必须步步为营,在刀尖上起舞,直到将这个危险的对手,引入他精心布置的、万劫不复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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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