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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归尘

天快要亮了。

沈瑾正开车返回村庄。

他前一天晚上回到城里的住处,简单洗漱后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四点,他又出发了,赶去参加八点举行的葬礼。

高速公路上空荡荡的,车灯的光柱划破浓稠的黑暗。

音响里流出大提琴协奏曲,低沉深远的旋律,好像专门为这黎明与死亡同行的时刻而演奏。

昨晚,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次查看那个关于创世神话的数据库。

模式清楚得不容怀疑,几乎所有文明都把人类的本质和“劳作”紧密联系在一起。

但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这种模式会这么普遍地重复?

村口的路在黎明前显得熟悉又陌生。

晨雾弥漫,把整个村庄笼罩起来。

稻田和水塘上升起的水汽,模糊了天和地的界限,好像回到了天地还没分开的创世之初。

大地像是在沉睡中呼吸。

沈瑾放慢了车速,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会从这浓雾里悄悄出现。

村委会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葬礼的最后准备正在忙碌地进行。

那具泡桐木棺材停在院子中间,被人们用各种纸花、松柏枝和绸缎仔细装饰起来,显得庄重又华丽。

这是活着的人试图为冰冷的死亡增添的最后一点温度和尊严。

沈瑾走进灵堂。

守了一夜的家属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三叔公儿子的眼窝深陷,看到沈瑾,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来了。”

沈瑾也默默回礼。

这个时候,任何话都显得多余。

主事的长辈开始高声安排流程:

“吉时已到,起灵!请儿子捧位在前,家属按顺序跟在后面!”

抬棺的“八仙”走了进来。

他们是村里专门负责丧葬仪式的老人,穿着传统的对襟褂子,脚上是布鞋。

手里拿着粗实的麻绳和木杠。

随着一声号子,“一、二、三……起!”

沉重的棺材被平稳地抬离地面。

八个人一起用力,脚步沉稳而协调。

当棺材移出灵堂门槛的瞬间,死者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悲痛的哭喊:

“爹啊……!”

这一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其他亲属的哭声也跟着响起来,汇成一片悲伤的潮水,在村子上空回荡。

狗叫声零零星星响起,睡着的鸟被惊飞。

整个村庄,在这一刻,共同感受到了这场离别。

棺材被稳稳地放在灵轿(也叫棺罩)上,四周簇拥着花圈和挽联,像一艘即将启航的华丽船只。

抬棺的号子声再次响起,悠长而有节奏,穿透薄雾:

“嗨……呦……,慢……走……呦……”

送葬的队伍开始移动,慢得几乎像是凝固了。

三叔公儿子手持引魂幡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拿花圈、挽幛的亲友,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沈瑾也融入队伍中,脚步不自觉地跟着那缓慢而沉重的节奏。

队伍穿过村里的小路,灵轿好几次停下来。

这些都是逝者生前常去或者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当停在村老年活动站前时,一群老人已经自发等在那里,他们眼里含着泪,默默注视着,好像在默默送别一位老朋友,也在静静等待自己终将到来的那一天。

灵轿最后在逝者老宅的大门前停下。

院门开着,三叔公儿媳妇端着一个木盘走出来,上面放着酒杯和几样点心。

这是“敬门神”,也是让逝者最后一次享用家的烟火。

主事人把酒洒在门前干燥的土地上,清亮的液体瞬间被吸进土里,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当酒渗进泥土的瞬间,沈瑾的思绪又被拉回了另一个场景。

那是几天前的深夜,实验室里只有显示器的微光对抗着黑暗。

当时已经快凌晨两点,沈瑾正在测试一个新算法,想要从破损的古代文献中恢复文本。

屏幕上显示的是从某博物馆传来的甲骨文拓片数字档案,内容是关于商代的祖先世系和祭祀活动。

虽然部分龟甲已经碎了,但人工智能正通过模式识别努力补全缺失的文字。

恢复出来的文字依稀可辨,记载着某位先公“享国”很久。

这些带有神话色彩的纪年,模糊了传说和历史的界限。

为什么先民要使用这么具体却又超出常理的数字?

程序继续运行,显示出一场大洪水的记录:

“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

洪水神话,不是某一个文明独有的,它同样出现在《圣经》、苏美尔史诗,甚至全球多个民族的神话中。

为什么远古的记忆里,都烙印着一场淹没世界的大水?

沈瑾又点开一份档案,是西周早期一件青铜器上的铭文拓片,内容涉及赏赐土地和臣妾奴仆,反映了当时的劳役关系。

即使在三千年前,社会的运转也已经建立在特定的劳作和分配体系上。

他检索着数据库,里面有大量商周时期的甲骨文、金文资料,很多都和劳作有关:

农耕、筑城、制器、祭祀……

从文明刚开始,劳作就处于核心位置。

屏幕上又出现一条铭文,记载着“赐田”、“赐贝”和指派管理事务的内容。

几千年前的生命与活动,被浓缩成冰冷的铭文,记录在青铜上。

“在《礼记》等古籍中,有把社会分工追溯到圣王制礼作乐的记载,”沈瑾想起王教授的话,“好像秩序的建立,本身就包含了对劳作的安排和管理。”

事实上,早期的城邦、邦国,或许就是庞大的协作组织。

人们各司其职,共同维持群体的生存和发展。

这就是早期文明的形态。

沈瑾喝了一口手边早已冷掉的咖啡,苦涩但提神。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模式很清楚,但它背后的深意,依然像是雾里看花。

思绪被拉回送葬的队伍。

他们已经离开村庄,走向村后的山脚。

小路越来越窄,坡度越来越陡。

抬棺“八仙”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的劳作,正在把逝者送往最终的安息之地。

每一滴汗水,都像是一种仪式上的铭刻。

就像神话中人类接替了神灵的劳役,此刻,他们正用肩膀承担起“送别”这最后的重任。

“歇歇脚吧!”领头的老者喊道。

棺材被小心翼翼地放下。

抬棺的人们趁机喘口气,用毛巾擦着汗。

有人递上水壶,清凉的水滋润着干渴的喉咙。

沈瑾看了看四周。

山野还没有完全从冬眠中醒来,树木光秃秃的,草色枯黄。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枝头已经冒出细小的芽苞,积蓄着生命的力量。

“这行当,也快到头喽。”一位抬棺的老人擦着汗,对同伴感叹。

“是啊,以后都是灵车直接到山脚,没年轻人愿意学这个了。”

一阵沉默。

他们心里明白,自己正排在那份“正在消失的事物”名单上。

沈瑾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想:劳作的形式在不断变化。

过去用双手泥土,如今在键盘上耕耘;

以前靠人力肩扛,未来也许由机器代替。

但劳作本身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样子。

从人类接过那份“重担”的那一天起,也许更早,它就已经成为我们命运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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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送葬·归途人生,生劳·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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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送葬·归途人生,生劳·死归

作者: 山间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