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要亮了。
沈瑾正开车返回村庄。
他前一天晚上回到城里的住处,简单洗漱后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四点,他又出发了,赶去参加八点举行的葬礼。
高速公路上空荡荡的,车灯的光柱划破浓稠的黑暗。
音响里流出大提琴协奏曲,低沉深远的旋律,好像专门为这黎明与死亡同行的时刻而演奏。
昨晚,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次查看那个关于创世神话的数据库。
模式清楚得不容怀疑,几乎所有文明都把人类的本质和“劳作”紧密联系在一起。
但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这种模式会这么普遍地重复?
村口的路在黎明前显得熟悉又陌生。
晨雾弥漫,把整个村庄笼罩起来。
稻田和水塘上升起的水汽,模糊了天和地的界限,好像回到了天地还没分开的创世之初。
大地像是在沉睡中呼吸。
沈瑾放慢了车速,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会从这浓雾里悄悄出现。
村委会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葬礼的最后准备正在忙碌地进行。
那具泡桐木棺材停在院子中间,被人们用各种纸花、松柏枝和绸缎仔细装饰起来,显得庄重又华丽。
这是活着的人试图为冰冷的死亡增添的最后一点温度和尊严。
沈瑾走进灵堂。
守了一夜的家属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三叔公儿子的眼窝深陷,看到沈瑾,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来了。”
沈瑾也默默回礼。
这个时候,任何话都显得多余。
主事的长辈开始高声安排流程:
“吉时已到,起灵!请儿子捧位在前,家属按顺序跟在后面!”
抬棺的“八仙”走了进来。
他们是村里专门负责丧葬仪式的老人,穿着传统的对襟褂子,脚上是布鞋。
手里拿着粗实的麻绳和木杠。
随着一声号子,“一、二、三……起!”
沉重的棺材被平稳地抬离地面。
八个人一起用力,脚步沉稳而协调。
当棺材移出灵堂门槛的瞬间,死者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悲痛的哭喊:
“爹啊……!”
这一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其他亲属的哭声也跟着响起来,汇成一片悲伤的潮水,在村子上空回荡。
狗叫声零零星星响起,睡着的鸟被惊飞。
整个村庄,在这一刻,共同感受到了这场离别。
棺材被稳稳地放在灵轿(也叫棺罩)上,四周簇拥着花圈和挽联,像一艘即将启航的华丽船只。
抬棺的号子声再次响起,悠长而有节奏,穿透薄雾:
“嗨……呦……,慢……走……呦……”
送葬的队伍开始移动,慢得几乎像是凝固了。
三叔公儿子手持引魂幡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拿花圈、挽幛的亲友,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沈瑾也融入队伍中,脚步不自觉地跟着那缓慢而沉重的节奏。
队伍穿过村里的小路,灵轿好几次停下来。
这些都是逝者生前常去或者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当停在村老年活动站前时,一群老人已经自发等在那里,他们眼里含着泪,默默注视着,好像在默默送别一位老朋友,也在静静等待自己终将到来的那一天。
灵轿最后在逝者老宅的大门前停下。
院门开着,三叔公儿媳妇端着一个木盘走出来,上面放着酒杯和几样点心。
这是“敬门神”,也是让逝者最后一次享用家的烟火。
主事人把酒洒在门前干燥的土地上,清亮的液体瞬间被吸进土里,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当酒渗进泥土的瞬间,沈瑾的思绪又被拉回了另一个场景。
那是几天前的深夜,实验室里只有显示器的微光对抗着黑暗。
当时已经快凌晨两点,沈瑾正在测试一个新算法,想要从破损的古代文献中恢复文本。
屏幕上显示的是从某博物馆传来的甲骨文拓片数字档案,内容是关于商代的祖先世系和祭祀活动。
虽然部分龟甲已经碎了,但人工智能正通过模式识别努力补全缺失的文字。
恢复出来的文字依稀可辨,记载着某位先公“享国”很久。
这些带有神话色彩的纪年,模糊了传说和历史的界限。
为什么先民要使用这么具体却又超出常理的数字?
程序继续运行,显示出一场大洪水的记录:
“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
洪水神话,不是某一个文明独有的,它同样出现在《圣经》、苏美尔史诗,甚至全球多个民族的神话中。
为什么远古的记忆里,都烙印着一场淹没世界的大水?
沈瑾又点开一份档案,是西周早期一件青铜器上的铭文拓片,内容涉及赏赐土地和臣妾奴仆,反映了当时的劳役关系。
即使在三千年前,社会的运转也已经建立在特定的劳作和分配体系上。
他检索着数据库,里面有大量商周时期的甲骨文、金文资料,很多都和劳作有关:
农耕、筑城、制器、祭祀……
从文明刚开始,劳作就处于核心位置。
屏幕上又出现一条铭文,记载着“赐田”、“赐贝”和指派管理事务的内容。
几千年前的生命与活动,被浓缩成冰冷的铭文,记录在青铜上。
“在《礼记》等古籍中,有把社会分工追溯到圣王制礼作乐的记载,”沈瑾想起王教授的话,“好像秩序的建立,本身就包含了对劳作的安排和管理。”
事实上,早期的城邦、邦国,或许就是庞大的协作组织。
人们各司其职,共同维持群体的生存和发展。
这就是早期文明的形态。
沈瑾喝了一口手边早已冷掉的咖啡,苦涩但提神。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模式很清楚,但它背后的深意,依然像是雾里看花。
思绪被拉回送葬的队伍。
他们已经离开村庄,走向村后的山脚。
小路越来越窄,坡度越来越陡。
抬棺“八仙”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的劳作,正在把逝者送往最终的安息之地。
每一滴汗水,都像是一种仪式上的铭刻。
就像神话中人类接替了神灵的劳役,此刻,他们正用肩膀承担起“送别”这最后的重任。
“歇歇脚吧!”领头的老者喊道。
棺材被小心翼翼地放下。
抬棺的人们趁机喘口气,用毛巾擦着汗。
有人递上水壶,清凉的水滋润着干渴的喉咙。
沈瑾看了看四周。
山野还没有完全从冬眠中醒来,树木光秃秃的,草色枯黄。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枝头已经冒出细小的芽苞,积蓄着生命的力量。
“这行当,也快到头喽。”一位抬棺的老人擦着汗,对同伴感叹。
“是啊,以后都是灵车直接到山脚,没年轻人愿意学这个了。”
一阵沉默。
他们心里明白,自己正排在那份“正在消失的事物”名单上。
沈瑾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想:劳作的形式在不断变化。
过去用双手泥土,如今在键盘上耕耘;
以前靠人力肩扛,未来也许由机器代替。
但劳作本身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样子。
从人类接过那份“重担”的那一天起,也许更早,它就已经成为我们命运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