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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薪火

诵经声还在继续。

僧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种循环往复的节奏,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

“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

沈瑾虽然不能完全理解经文的意思,但那声音本身似乎比确切的含义更重要。

声波的震动让空气也在轻轻颤抖,一直传到人的心底。

灵堂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

那是香烛的烟雾、大家的体温,加上冬天门窗紧闭形成的特殊氛围。

有人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打扰了这庄严肃穆的念经。

就连这点细微的声音,也被吸收成了仪式的一部分,融入了整个空间。

引磬的节奏变得快了一些。

叮……叮……叮。

清脆的金属声好像在切割着时间,声波穿透空气,似乎能从肋骨间感受到它的震动。

诵经快要到高潮部分了,僧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虽然已经是寒冬,但在挤满了人的房间里,加上诵经本身很费心力,他的灰色僧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这诵经,也是一种劳动,一种抚慰亡灵、安顿活人的神圣劳动。

经文念完了。

僧人双手合十,默默退后一步。

四周隐约能听到人们松一口气的声音,那是紧张过后的放松。

主事的三叔公儿子走上前,向僧人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师父。”

僧人默默点头,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

“大家先吃点斋饭吧。”

负责操持事务的村里长辈轻声说道。

人们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

有孩子因为坐久了腿麻而晃了一下,有原本打瞌睡的人被惊醒了。

老旧的楼板承受着人们的重量,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饭菜已经摆好了。

虽然是素菜,但很干净:

热腾腾的豆腐白菜汤、清炒的时蔬、米饭。

可以看见帮忙的妇女们正忙着给大家盛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们的脸,额头的汗珠随手用袖子擦掉。

沈瑾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接过一碗热汤。

朴素的咸香味扑面而来。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暖流顺着食道下去,温暖了因为寒冷和悲伤而发紧的胸口。

“这位老哥,走的前一天还惦记着去地里看看呢。”

旁边一位老人夹起一筷子菜,声音沙哑地说,“九十多岁的人了,那把锄头就没真正放下过。”

另一位老人点头,他手背上布满深色的老年斑,皮肤因为常年干活而黝黑粗糙。

“就是这么一辈子的人。天不亮出门,太阳落了才回家。”

这些话……

突然和另一些话重叠起来。

那是一周前,研究所午后的时光。

空气里飘着咖啡香,显示器的微光照着有点疲惫的脸。

“这点很有意思,”王教授指着屏幕上的文献,“不只是西方有劳动诅咒,你看中国古籍里,《庄子·天地篇》提到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同样暗示了劳动带来的差异和命运。”

李博士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就连女娲造人的传说,细节也值得琢磨。东汉应劭《风俗通义》说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这剧务两个字,不正是繁重劳动的写照吗?”

“是啊,”王教授点头,“那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者,引縆人也的说法,更是把社会阶层的起源,归结于造人过程中劳动方式的不同了。”

沈瑾敲着键盘:

“我把几个主要文明关于人类起源的神话文本做了词频分析。”

结果出现在屏幕上。

“苏美尔和巴比伦史诗中,和劳役、负担、辛苦相关的词汇占比很高。埃及神话里,人类被描述成要服务神、建造工程。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火被视为劳动工具的开始,而潘多拉魔盒之后,人类就只能汗流满面才得糊口……”

“为什么?”李博士追问,“为什么不同的文明,都不约而同地把人类的被创造和必须劳动紧密联系在一起?”

实验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行声。

“是农业革命后,定居和生产成为生存核心的集体记忆投射?”王教授谨慎地推测。

“但时间跨度太大,文本形成远晚于农业起源,”李博士沉吟,“也许是文明早期,国家形态出现、社会分工复杂化后,人们对自身处境的一种神话式解释?比如《尚书》中记载的敬授民时,本身就包含对组织农耕劳动的强调。”

沈瑾看着数据,心想:模式是清楚的。

古老的故事都在说,人类生于尘土,也注定要和劳碌相伴。

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思绪被拉回灵堂。

老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都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愿种地了。”

“嫌辛苦嘛。”

“可总得有人干呐。为了活口……”

“为了活口。”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有着巨大的重量。

逝者的一生,就浓缩在这几个字里。

他一生实践的,就是这个最朴素的真理:

努力干活,才能活下去。

夜色渐深。

厨房传来洗碗的声音,水声哗哗,碗盘轻轻碰撞。

一场仪式结束,另一场维持生命的日常劳动又在继续。

“我爷爷临走前最后一句话,”逝者的孙子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声音带着哽咽,“是嘱咐我们,开春下地的种子要收好。”

种子。

预示着下一轮的劳作。

即使在生命终点,他念念不忘的,还是这循环不息的节奏。

从种子到收获,再从收获到种子。

劳动就这样延续,手手相传,代代相接。

夜深了,吊唁的人们开始起身告辞。

沈瑾也向主家告别。

“明天送山(出殡)时见。”

三叔公儿子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厚实,是一双辛苦一辈子的手,和记忆中父辈的手那么像。

走到屋外,寒夜里满天繁星,北斗七星的勺柄清晰可见。

沈瑾发动汽车,心里回想着那些数据揭示的清晰模式。

所有古老的文明,似乎都在重复同一个故事:泥土与劳作,创造与辛苦。

这种跨越时空的重复,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深意。

它像北斗星一样清楚可见,却又像星空一样遥远深邃。

冰冷的星光洒在车前窗上,也掠过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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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送葬·归途人生,生劳·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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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送葬·归途人生,生劳·死归

作者: 山间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