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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守望

走进灵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供桌正中央的那张遗像。

相框两边堆满了洁白的菊花,密密的花朵几乎要把照片淹没了。

照片里的老人,好像在花海上漂浮着。

那张脸很慈祥,也很平静。

逝者是我叔公,在家族里辈分很高,大家都叫他“三叔公”。

他活了九十三岁。

从清末民初出生,经历过抗战、解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将近一个世纪。

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

额头上的深沟,仿佛在诉说当年顶着烈日在水田里耕作的辛苦;

眼角的鱼尾纹里,好像既藏着丰收时的喜悦,也含着歉收年的忧愁。

来吊唁的人都穿着黑色或深色衣服,手臂上缠着黑纱,互相低声打招呼。

叔公的大儿子眼皮肿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儿媳妇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早就被眼泪浸透了。

孙子孙女们站得稍远一点,脸上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在城市里长大,对这种传统的乡村葬礼感到陌生和疏远。

我看得出来,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没拿智能手机,显得不太自在。

习惯了城市快节奏的身体,好像很难适应乡村丧事特有的慢和停顿。

可是,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沉默和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哀悼的方式,是时间给逝者最后的陪伴。

沈瑾慢慢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支线香。

细长的香在他指尖微微发抖。

他把香凑近长明烛的火苗,一小簇火苗跳上香头,烧了一会儿就灭了,只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小点。接着,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他把香插进香炉,然后在蒲团上跪下来。

身体伏下去的时候,老旧的木地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他深深地磕头,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这是对逝者短暂的静默致意。

起身时,他的目光又和遗像相遇了。

那是一张正面照,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那双眼睛都好像在看着你。

听说叔公生前话不多,就算在照片里,他的嘴唇也习惯性地抿着。

但那双眼睛却好像说了很多。

漫长岁月的沉重,离开时的平静,对还活着的人的牵挂,仿佛都沉淀在那深邃的眼神里。

“小瑾,难为你大老远赶回来。”

一个脸晒得黑黑、双手粗壮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是叔公的侄子,沈瑾该叫他堂叔。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是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沈瑾握住那只手,突然意识到自己手掌的柔软。

这是一双习惯了键盘和鼠标的手。

虽然是同一个家族的人,但不同的人生道路,在手上留下了完全不同的痕迹。

这双手的触感,一下子把沈瑾带回了几天前的另一个场景。

在国家博物馆的地下文献修复室里,鼠标冰凉的触感,显示器发出的幽蓝光芒。

当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刚从陕西出土的一尊陶俑的三维扫描图像时,那种跨越时空的震撼再次袭来。

那是个用粘土随手捏出来的小俑,大约十厘米高,造型特别简单,只用指甲压出眼窝,木棍划出嘴巴,却活生生是一个人的样子,经过两千年时光,依然保存到现在。

历史学家王教授盯着屏幕,轻声说:“用泥土造人的想法,真是从古至今都有啊。”

“是啊,”考古学家李博士一边翻着电子资料一边补充,“《太平御览》里引用的《风俗通》就说,女娲抟黄土作人。”

沈瑾用鼠标旋转着三维模型。

那张简单的脸后面,好像能感受到两千年前制作它的人指尖的温度。

“不止中国,”来自意大利的访问学者罗西展示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希腊神话里,普罗米修斯不也是用泥土造了人吗?”

“希伯来《圣经·创世纪》里,上帝是用地上的尘土造了亚当。”李博士接着说。

王教授点开另一份文献:“更神奇的是,这不是个别现象。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记载,女神阿鲁鲁用泥土创造了恩奇都;古埃及神话里,也有陶工之神赫努姆在轮盘上用泥土造人的传说。”

“看来,关于人类起源的故事,总是指向泥土。”沈瑾看着屏幕说。

“为什么完全不同的文明,会给出这么相似的答案?”王教授陷入沉思,“仅仅是因为泥土是最容易找到的材料?还是来自制陶经验的比喻?但里面好像有一种更深层的共同点……”

“我们能不能做个模式分析?”沈瑾提议,“如果收集各个文明的创世神话文本,找出里面的共同元素……”

“好主意,”王教授表示同意,“如果用语义分析而不是简单翻译对比,也许能发现有趣的结果。”

一个名为《创世神话“泥土造人”主题跨文明模式分析》的新项目文件夹建立了。

计划从中国、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希腊、印度等文明的神话文本开始,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进行比对分析,让机器去寻找那些重复出现的古老模式。

思绪回到了现实。

不,也许这思绪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时间总是这样一层叠着一层。

遗像下面,神主牌上的字很清楚。

逝者的姓名、籍贯、生卒年月,都用工整的汉字写着。

一个人漫长的一生,最后就浓缩在这寥寥几个字里。

就像那尊汉代陶俑,极其简单的形式,去掉所有多余之后剩下的核心。

这到底是生命的本质,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虚无?

厨房方向飘来炖煮食物的香味,隐约能听到村里来帮忙的妇女们忙碌的声音。

碗碟的轻碰、开水翻滚、低声交谈。

即使在死亡笼罩的空间里,生活依然在继续,带着它朴素的烟火气。

“起灵——”

司仪低沉庄重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

人们纷纷站起来。

灵堂中央已经腾出空地,一口用本地泡桐木做的棺材被抬了进来。

棺木表面磨得很光滑,但木材天然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见。

经过整理仪容、穿戴整齐的逝者已经被安放在棺内,面容安详。

主祭人用微微发抖的双手捧起神主牌,红绸衬底,黑字醒目。

当棺盖慢慢合上时,灵堂里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棺盖和棺身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个声音,宣告了一个结束。

钉棺的声音持续着,“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好像在为一段生命做最后的读秒。

沈瑾听着这个声音,突然想起了实验室里3D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喷头一层层堆积塑料细丝时发出的有规律的振动。

就在前几天,他们刚打印了一尊陶俑的复原模型。

一千多年前的泥土造物,用塑料材质获得了新生。

材料虽然不同,形态却是一样的。

这种复制生命形态的冲动,难道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永恒命题?

仪式暂时告一段落。

吊唁的人们重新坐下。

有人又点燃了新的香。

青烟升起,碰到天花板后,慢慢散开,失去了形状。

世界上消散的东西,大概都是这样。

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灭的灵魂,没有不停留的时间。

也许,连我们的记忆也是这样。

生命如尘土如烟雾,一层层堆积,最终又悄悄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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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送葬·归途人生,生劳·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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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送葬·归途人生,生劳·死归

作者: 山间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