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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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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下高速,穿过县城,开进了乡间小路。

路两边是稻田,枯黄的稻茬中间,干巴巴的芒草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像一片银灰色的波浪。

远处的山在冬天空旷的天空下,显得矮矮的,几片薄云像粘在山脊上一样,一动不动。

沈瑾放慢了车速。他在城里住久了,走惯了笔直的大路,现在走这弯弯曲曲的乡道,身体还得适应一会儿。

路边电线杆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商场广告横幅,被风吹得啪啪响。

黑字印在灰白的布上,晃来晃去,像在跳舞。

村口有棵大槐树。

看那弯曲粗壮的树枝,估计得有几百岁了。

现在正是冬天,叶子早就掉光了,密密麻麻的枝桠伸向天空,像铁画银钩似的。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

他们的眼睛跟着路过的车子慢慢转,脸上很平静,但也带着一种看惯了的淡漠,好像在心里默默数着:

又一个回来吊唁的人。

沈瑾隔着车窗,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谁也不认识谁,但该有的礼貌不能少。

村委会在半山腰上。

去停车场的坡挺陡的,轮胎压过碎石,沙沙作响。

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

拖拉机和小货车中间,夹着来自各地的小轿车和面包车,车牌五花八门。

北京的、上海的、广州的……

从四面八方赶来吊唁的人,把这本来就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

沈瑾费了好大劲,才把车塞进一个小空位。后视镜都得折起来,才勉强打开车门。

车熄了火,里面一下子特别安静。

听惯了城市噪音的耳朵,对这乡下的安静反而有点不习惯。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停了,只剩下风吹过车身时细微的响声。

沈瑾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脸。

连续熬了好几个夜,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为了赶那个输电线路修复项目的最后期限,他已经在实验室通宵干了好几天。

推开车门,清冷的空气一下子钻进肺里。

这空气带着城里没有的凛冽和清新,让他习惯了雾霾的肺感觉特别舒服。

他深深吸了口气,鼻子尖都凉了。

脚下的地半冻半化,有点泥泞。

随处可见的水洼里,映着苍白的天光。

村委会前院弥漫着浓浓的泥土味。

那是冬天土地特有的味道,混着反复冻融的泥土、干草和烂叶子的气息。

沈瑾的黑皮鞋踩在泥地上。

地比想象中软,有种慢慢往下陷的感觉,好像大地在呼吸。

抬起脚时,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地上早就布满了各种脚印,来来往往的痕迹,暂时留在泥土上,很快又被新的脚印盖掉、抹去。

就像时间的印记,存在过,然后消失。

眼前的村委会办公楼,看样子是七八十年代建的。

水泥墙上的漆皮一层层剥落,露出不同的颜色,绿漆下面是黄的,黄漆下面又是更早的灰白色。

岁月的痕迹,就从这些裂缝里悄悄渗出来。

门口挂着“村民委员会”的牌子,旁边的五星红旗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大伯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黑棉袄,头上系着白孝巾。

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

“小瑾,来了。”大伯母的声音哑哑的,想必是守灵哭了一夜。

“大伯母,您节哀。我从北京过来的,路上还行。”

沈瑾低声回答,微微弯了弯腰。

他早就明白,面对死亡,说太多话都是多余的。

门口整整齐齐摆着很多双黑布面胶鞋,是给来吊唁的客人准备的。

沈瑾脱下皮鞋,换上一双。

冰凉的橡胶包住脚,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好像小时候在外婆家穿的那些鞋。

那时候,他也是穿着这种胶鞋在院子里跑着玩。

现在,外婆和老屋都不在了。

生命里消失的东西,总在不经意间又多了一样。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浓浓的香烛味扑面而来,熏得眼睛有点发涩。

厚重的檀香味混着烧纸钱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让人有点晕。

刚开始的不舒服慢慢过去了,身体好像渐渐适应了这种特殊的气氛。

走廊又深又暗,虽然日光灯开着,但还是不够亮。

墙上挂着村里历年活动的合影,运动会、敬老宴、村民代表大会。

那些褪色的照片,把一段段时光封在相框里,看着是静止的,却又在无声地流淌。

各式各样的鞋整齐地排在走廊一边。

皮鞋、运动鞋、布鞋、登山靴……

每一双都带着主人生活的痕迹,有的沾满了泥,有的有点旧,有的擦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挽幛,上面写着“沉痛悼念”。

虽然是常见的格式,但这种庄重的形式本身就有一种力量,能帮人理清纷乱悲伤的心情。

灵堂设在大厅最里面,入口处挂着深色布帘,柔和而肃穆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沈瑾在帘子前停了一下脚步。

一旦走进去,就要直接面对死亡。

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但路已经走到这里,不可能回头了。

掀开布帘的瞬间,香烛的味道更浓了。

那味道里还混着别的,菊花的清冷、蜡油燃烧的焦味,还有很多人聚在一起时特有的气息。

而在这一切之下,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沉重。

那不是气味,更像是一种质感,让空气凝固,让时间变慢。

这份沉重,猛地把他拉回到几天前的场景。

在国家博物馆古籍文献部的恒温地下库房里,他记得那干燥冰冷的空气拂过鼻子的感觉。

透过扫描仪的玻璃,新出土的汉代陶俑粗糙的表面看得清清楚楚。

泥土的纹理,刻着两千年的岁月。

那是个用手简单捏出来的小俑,大概十厘米高,造型朴素,用指甲压出眼窝,用木棍划出嘴巴,但分明是一个人的形状。

那时候,存放逝者遗物的空间里那种特有的寂静,此刻和灵堂的空气重叠在了一起。

时光总是这样流转,在生者和死者之间,在现在和过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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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送葬·归途人生,生劳·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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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送葬·归途人生,生劳·死归

作者: 山间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