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南溪河岸的石板上,小雅仍站在原地,手扶犁心杖,掌心血痕已然消散。她低头看了眼杖尖沾的泥土,轻轻一磕,震落几粒焦黑碎屑。远处耕歌未歇,断续飘来,像是谁在田埂上哼着忘了词的老调。
她转身走向药庐,脚步比昨夜轻了些。门帘半卷,药味混着血气扑面而来。伤员们大多已醒,有的靠墙坐着,有的正由人搀着下床。那中了毒钉的少年见她进来,立刻挺直脊背,连声说:“我能走!真能走!”小雅没应他,径直走到床边,掀开纱布查看伤口,又探了探他额头温度,这才点头:“清心膏还剩多少?”
“三成不到。”药童捧出木匣,声音压得极低,“重伤五人用去大半,轻伤那边还在领。”
小雅翻开《耕修日志》,昨夜用药一笔一画记着,墨迹未干。她扫了一眼,合上本子:“把备用灵露稀释半成,掺进辅料打成缓效膏,轻伤改用这个。”顿了顿,又补一句,“别省着,但也别浪费。”
药童应声而去。她走出药庐,后院已有三名弟子候着,都是跟了她几年的老人。她靠着廊柱站定,嗓音不高不低:“我们活下来了,但不能靠运气活下去。”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压在石块下——是张新排的课表。“从今天起,每人必须掌握三种应急包扎法和五种常见毒物解法。上午讲药材辨识,下午练疗伤术,轮班的人也得抽空来听。”
“头儿,打了胜仗还要上课?”有人小声嘟囔。
小雅抬眼看他:“你觉得昨天那一锤要是砸准了,你还能站这儿说话?药不够,人更不够。下次再战,我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查谁会止血。”她顿了顿,“我们不是兵寨,是百草堂。能救人,才能让人愿意跟着我们活。”
那人闭了嘴,再无人吭声。小雅收起纸页:“现在去通知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刚走出后院,就见李二狗抱着一摞日志往记录房跑,额头上全是汗,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她伸手扶了一把,发觉他手腕发抖。“昨晚没睡?”
“补……补完温湿度曲线就去睡!”他喘着气,“东岭那边昨夜降了零点三度,我怕漏记影响判断。”
小雅皱眉:“你值了两班?”
“午班接晚班,后来石头哥让我盯西山林子动静……”话没说完,人晃了一下,被旁边弟子扶住。
“回去躺半个时辰。”小雅直接拿走他手里那本日志,“剩下的我来补。”
“不用!我能撑!”他急道。
“这不是夸你能干。”她语气平静,“是怕你倒下去,后面三天的数据没人接。记下的不只是天气,是我们的命。”
李二狗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被人架着往窝棚区去了。
小雅拿着日志走进记录房,桌上摊着昨夜所有巡查报告。她一页页翻过,手指停在南溪桥头那段:焦坑填土,符灰焚烧,热源全灭。她在旁批了一句:“导流桩今日布设,优先恢复地脉节点。”
刚放下笔,外头传来叮当响。她走出去,演武场那边已支起铁炉,石头正带着人拆破阵锤的最后一截机关。铁匠组几个老手围在一旁,一边看一边摇头:“这玩意儿机关太密,熔了可惜。”
“留着当摆设?”石头冷笑一声,抄起铁钳夹住核心符匣,“回头敌人再来,咱们举着它喊‘看啊,这是咱的战利品’?”
众人哄笑。有个年轻弟子不服气:“好歹是缴获的东西,打成锄头太……太亏了。”
石头扭头看他:“你家祖上哪代是靠打铁吃饭的?”
“我爹是庄稼汉。”
“那你该知道锄头能翻土,锤子只能砸人。”石头一脚踹翻支架,铁架轰然落地,“我们要建的是能活下去的地方,不是只会打仗的寨子。”
这话传到小雅耳朵里时,她正蹲在桥头查看填土情况。脚边泥土松软,踩下去有轻微咯吱声。她拔出犁心杖,插进土里约三寸,闭眼静默片刻。地脉主道未断,只是几处节点被战斗余波震偏,像溪流撞上石块,水路岔了。
半个时辰后,她睁开眼,叫来六名懂基础阵法的弟子,每人发一根旧符纸卷的导流桩。“沿河岸每隔七步埋一根,石英砂铺底,桩尖朝北。”她指着图纸,“今晚必须连上线,不然夜里灵气泄露,守夜的人撑不住。”
安排完,她起身往演武场走。路上碰见铁坊方向冒出黑烟,走近一看,破阵锤的铁胚已在炉中熔化,铁水泛着暗红光。石头站在炉边,满脸烟灰,正指挥人把铁水倒入模具。
“新锄头什么时候能出炉?”
“明早。”他抹了把脸,“第一把给你留着。”
“不给我。”她说,“给新弟子练手用。”
石头一愣,随即笑了:“行,那就让他打歪一点,也算记住这一仗。”
小雅没笑,只点点头。她绕到铁坊后头,看见一堆短刃和残甲堆在角落,上面贴了标签:“待熔”。她弯腰捡起一片断裂的刀锋,边缘还刻着敌方标记,乌鸦衔刀。她盯着看了两秒,随手扔进炉口。
当晚,南溪桥头灯火通明。六根导流桩已全部埋设完毕,石英砂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小雅亲自点燃引灵符,一道细光从第一根桩窜出,逐个点亮后续节点,最后一根桩微微震颤,发出低鸣。地脉隐匿阵重新接通。
她松了口气,转身却见十几个弟子自发聚在药田边,提着灯笼翻土。有人边挖边哼耕歌,调子不成章,却一句接一句传开来。狼犬趴在田埂上,耳朵随着节奏一抖一抖。
她没打扰,默默退回记录房。桌上有碗凉透的粥,是药童送来的。她喝了几口,翻开今日新增的日志,一行行看过。李二狗补写的温湿度曲线工整清晰,连夜间风向变化都标了箭头。她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可用。”
次日清晨,小雅巡至窝棚区,远远瞧见李二狗的铺位前围了几人。走近才知是他昨夜昏睡后,有人替他值了第三班,还有人悄悄端来热粥,留下张纸条:“你写的数字,昨夜救了两个发烧的人。”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只对赶来的药童说:“记录房设轮记员,三人一组,每日交接。数据不能断,也不能压一人肩上。”
“头儿,他还没醒呢。”药童小声说。
“让他睡。”她转身往外走,“醒了再告诉他,今天的课补到晚上就行。”
中午,北坡开荒令正式下达。小雅站在高台前,举起那柄刚打出的新锄:“明天开始,所有能动的人都去北坡。谁开的地多,谁先领种子。”
底下静了片刻,有人问:“那……战利品呢?不摆出来看看?”
“你们手上这把锄头,就是最大的战利品。”她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能种出粮食的铁,比能杀人的好。”
人群慢慢鼓起掌来。起初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响。石头扛着铁锹走过来,咧嘴一笑:“我说打锄头,你不反对吧?”
“反对也没用。”她瞥他一眼,“你都快把炉子烧炸了。”
两人并肩往北坡走,身后陆续有人跟上。药田边,几个孩子正练习包扎,拿稻草人当模特,缠得歪歪扭扭。小雅路过时停下,纠正了一个手势:“绷带要斜拉,不然容易松。”小孩点头如捣蒜,旁边同伴偷笑。
傍晚,她回到南溪河岸。这一天事多,脚底发烫,肩膀也酸。她找块干净石头坐下,把犁心杖靠在腿边。远处,铁坊还在叮当响,有人在教新弟子打铁,节奏稳稳当当。药庐窗内亮着灯,药童正在熬新一批缓效膏。窝棚区传来轻声合唱,仍是那支耕歌,调子比昨日齐了些。
她闭上眼,听见风掠过田埂,听见铁锤敲打铁砧,听见有人低声报数:“东岭温湿度正常,西山无异常波动……”
《耕修日志》放在身边,最新一页写着:“四十八日,晴转多云。地脉重启,器械归置,课程开讲,人心渐稳。”
她没再翻动,只将手掌轻轻覆在封皮上。掌心早已不再发烫,也没有血痕。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太阳落了。
他们还在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