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销存

老张看着屏幕，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能算出来吗？”

她点击了“销货”，输入了三行数据，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库存表上的数字自己变动了。

老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真神！”

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围了过去。

王总在后面看了一下屏幕，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她松开了握着鼠标的手。

手机响了。

陈三的摩托罗拉，蓝屏，在档口那边，即使隔着电话线也能听到他大声说：“老周，你放心吧，那软件我给你留着，2000块，一分不少。”

她放下手中的鼠标，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陈哥？”

陈三在电话里又说了两句，挂掉了，回头对她说：“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什么软件？”

“没什么。”陈三说，“老周那边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她看着陈三，没有再问下去。

她回到电脑前。

软件运行得很顺利。她看着屏幕，心里记下了那两个字：

两千。

软件是她写的。

五天前，王总把一叠进货单扔到桌子上说：“月底对账，我头都要疼死了。”

她站在一旁，看了一下那叠单子，对王总说：“王总，我给你写一个软件怎么样？管进货，销货，库存的。”

王总抬起头来对她说：“你会写软件？”

“试试。”她说。

她写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她就把VB的书翻出来，铺在床上。

第二天晚上，她一直坐在电脑前直到凌晨三点，Access的表建了又删，删了又建。

第三天晚上，她把进货单，销货单，库存表连在一起，跑通了。

她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键盘硌着她的脸，她就醒来了。她直起腰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看了好一阵子。

她打下最后一行：

“——小满，1999.12”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保存了一份，又备份了一份放到软盘里。她有一个习惯，写完的东西总会留一份在自己手中。

第二天，她就回到档口去了。

老周在旁边的柜台探过头来，看着她的屏幕：“小满，这是什么呢？”

“进销存。”

“管什么的？”

“进货，销货，库存，还有算账。”

老周没有离开。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眼神无法移开：“好东西啊。卖不卖？”

“不卖。”她说，“给王总公司写的。”

“可惜了。”老周说。

他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天下午，她看见老周在档口门口跟陈三说了些什么。

陈三嘴里叼着烟，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但是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两天，陈三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对她说：“小满，老周那边要装一份，你拷给他。”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有开口。把软件拷贝到软盘上。

拷完之后，她打开来看了看。

源文件的最后一行是空的。

她的签名没了。

“——小满，1999.12”，没了。

她看着那行空白的地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指腹下，是空的。

她想起前天晚上，她写完最后一行代码之后，又加了一行字：

“——小满，1999.12”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把文件保存起来。

现在，那行字没了。

“陈哥。”她叫了一声。

陈三在柜台后面点货：“嗯？”

“这谁改的？”

“我叫人删的。”陈三头也不抬的说，“卖给人家，你还留个名？”

她没有开口。

“老周说了，软件上不能留下别人的名字。”陈三说，“留着名字，他就不好卖了。”

她没有吵。

她关闭了那份源码，又打开了自己电脑上的那份。

自己那份的签名还在。

她一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打开软盘，把带有签名的那份，复制了一份收在口袋里。

“陈哥。”她说，“老周那份，卖了多少钱？”

陈三头也不抬的说：“两千。怎么，是觉得少了？给你八百，买几条裙子都可以。”

她没有回答。

她回了里屋，把门关上。

她从口袋中取出软盘，看了一下。

她打开抽屉，把那本笔记本取出来，本子上已经写了大半了，全是代码，笔记，还有画出的拓扑图。

她把软盘夹进去，再把本子合上。

她坐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快黑了。

第二天一早，陈三就说：“老周那边的机器已经装好了，软件也拷贝过去了。你去一趟，给人家弄好，教教他怎么用。”

她看了陈三一眼。

“看什么？”陈三说，“拿了钱，就要把事情做得利索。”

她没有开口，然后就出去了。

老周的档口，机器正在运转。

屏幕上跑的，就是她的软件。

进货单，销货单，库存表——她写了三天的东西，在那台机器上运行良好。

老周见到她就笑呵呵的说：“小满，来了？这个软件很好用，以后我把它卖给别人，也算帮你扬名。”

她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软件调了一下，设置好参数，教老周怎么录单。

老周在一旁看着，学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叨着：“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她教完之后，就站起来。

“行。”老周说，“下次再找你。”

她没有回答，然后就走了。

出了老周的档口，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

到了晚上，档口就收了。

陈三坐在柜台后面数钱，数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来说：“小满，过来。”

她走了过去。

陈三从一叠钱中拿出八张，拍在柜台上：“你的。”

她没有拿。

“拿着！”陈三说，“你写个软件，我帮你卖两千，分你八百。你去问问看，哪家打工的，写个软件能拿八百块？”

她还是没有拿。

“陈哥。”她说，“那软件的署名，是我。”

“署名署名，署名有什么用？”陈三把钱递到她的面前说，“能当饭吃吗？再说你的软件，没有我陈三给你卖，能卖出去？”

她看着那八百块钱，没有说什么。

“不识好歹。”陈三说。

她伸手把钱拿过来。

她捏了捏，没有数，就放进了口袋里。

“这样就对了嘛。”陈三说。

她没有回答，转身就离开了。

到了晚上，她就回到出租屋里。

她把门关上，从笔记本中取出软盘。

她打开电脑，把软盘插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小满，1999.12”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屋子里十分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

她取出软盘，又放回了笔记本中。

她把本子合上，就把灯关掉了。

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

她没有睡觉。

她正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