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百二十块

“你给我滚！”

搪瓷盆摔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半盆水泼出去溅到了她的脚上。水是凉的。早晨的凉气顺着鞋面往脚踝里钻。

1999年9月，湖南益阳。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都还没叫。

陈小满站在屋檐下面，背着蛇皮袋子。袋子里压着一台486，几件衣服，跟一本《21天学通Visual Basic》。

她爸站在堂屋门口，眼睛红的像熬了夜，酒气隔着三步都能闻到。他指着大门，脖子梗的通红：“赔钱货！读读读，读个破计算机班，全镇都笑话我！你一个丫头片子，学什么电脑？上天啊你！”

“爸，我考上对口升学了，差三分-”

“三分！”她爸打断她的话，声音劈了，“你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你跟我讲差三分？女的学什么电脑？嫁人！找个老实人，安安生生过日子！”

陈小小没有开口。

她爸转身进屋，把她的书包拿了出来，兜底一倒。书，本子，圆珠笔，哗啦啦散了一地。语文课本的封面掀开一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她写了一个学期的。

“滚出去！这家里没你这个人！”

她弟站在堂屋门口，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姐……”

“别喊她！”她爸吼，“钥匙！”

陈小满摸出口袋里的钥匙放到桌子上。铁的，冰的。放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之后她就蹲下来一本一本的捡起书。当她拿到《计算机基础》这本书的时候，在书页中掉出一张纸来，这张纸上面画着一个键盘图，并且每个按键的作用都被她标注出来了。她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之后再放回书里。

把书包装到蛇皮袋子里。没哭。

转身走出了院门。

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妈追了出来。她妈穿的是那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卷钱，跑的很快，一只拖鞋也跑掉了，并没有回头去捡。

“满满！满满你等等-”

她妈把钱塞给她。全是零票子，一张五十的，一张一百的，剩下的是五块，十块，已经皱巴巴的了，边缘还磨出了毛边。钱上有豆腐摊卤水的味道，并且有些潮-因为她妈凌晨就去集市上卖豆腐，手在凉水里泡了一早上，在数钱的时候手指都已经木了。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妈，我有钱。”

“你有啥钱！”她妈把钱按到她的手里，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来，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团塞到她的手里，“到了广州以后给妈打个电话，别让你爸知道。”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她妈写的，笔迹有些抖：

好好活。

陈小满手里拿着纸条，但是不敢去看她妈。她怕一看，就走不了了。

将钱和纸条放好之后，并没有回头就向着镇口走去。

后面传来她妈的声音越来越远：“满满，到了之后给妈打个电话-”

蛇皮袋背在肩上勒的生疼。她没有回头。出了巷子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发现纸条的一角有点卷起来，她妈一直握着，攥出来的汗印子。

她将纸条捏的更紧一些。

绿皮火车，硬座。人挨着人，脚碰着脚。对面坐着一个扛着大包的中年男子，打呼噜的声音很大。过道里有一个人蹲着，怀里抱着一个编织袋，靠在别人的腿上就睡着了。

她没有睡觉。把蛇皮袋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只小猫一样。

火车咣当咣当的开了三个小时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她猫到车厢连接处，在那里墙根下有一个插座给乘务员烧水用的，黑乎乎的，上面都是灰。蹲下之后左右各看了一下。没有人注意，都在睡觉或者发呆。

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掌心有汗。

从袋子里取出486，放到膝盖上，然后给它接通电源。按下电源键。

嗡-硬盘转动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闷，很旧。屏幕亮了之后是灰蒙蒙的。486开机要等两分钟。她等，眼睛盯着屏幕，并且没有眨过眼睛。

等到屏幕全部亮起来之后，她将手伸入键盘之中，把上面插着圆珠笔芯的那个键帽抠出来-也就是N键，掉过，她用圆珠-笔芯剪下一截塞进去，按下之后仍然可以打出字来。回车键也不全，她不敢去抠，害怕抠下来装不上去。

她看了两秒左右的键盘。圆珠笔芯顶着的位置，手指触碰的时候会有微微晃动的感觉。她按了一下之后才稳住。

一下，一下的敲了五个字母。

Hello。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跟着她打的字一起跳。

她看了很久的那五个字。对面的男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之后，她才回过神来。

她不马上关。用衣袖把屏幕上的灰尘轻轻擦掉。删去五个字母之后再输入一次。

Hello。

她算了一下。五个。五个字母是正确的。

她抽了下鼻子。关闭486之后，把袋子放回原处，并用手轻轻按了按。

窗外已经天黑了。田埂，水塘，亮着灯的房子一晃而过。

到了广州之后，是第二天早上。

出站口人很多，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大声呼喊。她手里拿着蛇皮袋，被人群推着向前走，后背的的确良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深色。

广州跟益阳是不一样的。空气很潮湿，热的黏人。汽油味，炒粉味，汗味等混合在一起，但是闻不到什么具体的味道。

站在站前广场上的人喊：“南方电脑城！南方电脑城！岗顶的，五块钱一位！”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并没有登上那辆车-五块钱，可以让她吃两顿炒粉。

按照表姐所说的那样，坐公交车转了两趟就到了石牌村。

城中村。楼挤着楼，楼和楼之间，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墙壁。电线缠绕在头顶上形成了一团麻花状，晾衣杆伸出来挂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巷子里有炒粉的味道，还有潮味。

许玲在巷口等她。表姐今年二十三，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扎着马尾，一见到她就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吃饭没？”

“没。”

“走，姐给你买炒粉。”

跟着许玲一起走到巷子里。出租屋在三楼，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上贴了报纸，但是并不能完全挡住外面的光线。

许玲给她炒了一份粉，坐在床边看着她吃，然后说：“满满，电脑城那边，我问过了。”

她抬起头来。

“招工，”许玲说，“只要男的。”

她夹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们说，装机是力气活，搬机箱，扛显示器，女的干不了。”许玲对她说，“满满，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厂里？厂里也有招人的。”

她低下头来吃了一口粉，吃完之后把里面的食物咽下去。

“姐，我想去电脑城看看。”

“看啥？”

“看看他们收不收女的。”

第二天她就去剪了头发。五块钱，在街边的理发摊上，一刀下去就把马尾剪掉了，变成了齐耳短发。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之后又让师傅把鬓角修短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她就去了南方电脑城。

岗顶，四层楼，一楼都是档口。装机，维修，卖耗材，柜台一个接一个，喇叭声，风扇声，报价声混杂在一起。

第一家档口的老板有四十多岁，正在蹲着抽烟，看见她站在门口就摆手说：“女的不要。”

她不说话，往前走。

第二家，柜台后面伸出一个头来，上下打量着她：“我们这里不缺人。”

她没有开口，就走掉了。

她挨个看过去，看到一家档口，挂着牌子：陈记装机。柜台后面蹲着一个男人，圆脸，叼着烟，正拿改锥拧机箱。见她站在门口，眼皮都没抬：“装机的？”

“嗯。”

“女的？”男人抬起头，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女的碰电脑干什么？我这不收女的。”

她没有离开。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零件堆，CPU，内存，硬盘，主板等，一台机器没有安装完毕。

“你这台，CPU风扇反了。”她说。

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向下看，发现风扇是反装的，出风口对着内存条。

他眯起眼睛看了她两秒之后又问道：“你懂装机吗？”

“懂。”

“行。”男人将改锥放在柜台上之后又后退了一步，然后指着地上一个大纸箱说道，“那边有一台新的，你去装。”

纸箱打开之后里面都是新的东西。她蹲下身把主板取出来，用防静电袋垫好，再把CPU对准底座放下去，往下按，扣上卡扣，“咔哒”一声。散热器，卡好，风扇线连接好。内存对准缺口的地方按下，两边的卡扣发出咔哒的声音就合上了。

她的动作很快。并不是指莽撞的快，而是指一步步的，不犹豫，不返工。安装完主板之后，她就把机箱倒过来，上挡板，上电源，并且整理好线路。在整理线路的时候她多花了一些时间-一根一根的沿着机箱边缘走过去，用扎带捆好。

陈三在一旁看着，嘴里叼着烟哼道：“磨蹭啥？装个机还要绣花？”

她没有抬头，手上也没有停下来：“理线理不好，散热不好，以后出了问题你又得返工。”

陈三被呛了一下之后就不说了。叼着烟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档口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只有风扇的声音以及她敲击机箱时发出的咔哒声。

隔壁档口的老板也探出头来。再隔壁的，也过来了。柜台前围了三，四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人群外面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身材很高很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也在看-看了会儿之后并没有走。

她将机箱竖起之后接通电源并开机。

屏幕亮了。“滴”的一声之后就完成了自检。她安装的是Win98系统，用光驱读取光盘时会发出嗡嗡的声音。她一边安装一边把驱动盘找出来并按顺序排列好。

系统安装完毕之后，她并没有站起身来。她把档口里CPU风扇反装的样品机取出来，三两下拆开，翻转一下风扇，重新卡好，安装上螺丝，打开电源-风扇转动起来，风被吹出去。

“顺手。”她说。

隔壁老板蹲下身来，看了一下里面的线，又看了看那台样品机，然后回头对他的徒弟说：“小军！过来瞧一瞧！看看人家怎么理线的！”

人群中有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探出头来问道：“师傅，你收徒弟不？”

没人理他。都在看。

装好之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灰尘说：“好了。”

陈三嘴里叼着烟没有出声。他走过来弯下腰来看了看机箱里的线-扎带扎的很整齐，电线沿着边沿走，一根也不多一根也不少。再看看屏幕上正在运行的桌面，然后伸手摸了摸机箱-感觉不到热。

“几分钟？”隔壁的老板问。

有人看了看表：“……十一分钟。”

“她装一台十一分钟？”

“上次老陈安装一台要十九分钟。”

档口里静悄悄的。

陈三手中的烟，烟灰已经烧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甩了甩手骂了一句：“操。”

他看着陈小满看了三秒后问道：“哪儿的？”

“湖南。”

“叫什么？”

“陈小满。”

“姓陈？”陈三乐了，“我也姓陈。陈三。这个档口，我的。”他把烟头灭掉之后，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对她说：“试用，一个月四百。干不干？”

陈小满伸出一只手和他握了一下。男人的手很粗糙，茧子也很厚，握起来她的手指都会疼。

“干。”

“等等。”隔壁老板插嘴，“老陈，你不要我要啊。这姑娘手艺，我这正好缺人-”

“滚。”陈三没有回头，说道，“我的人。”

人群散了。她蹲下身把纸箱收拾干净，把地上散落的扎带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旁边递来一杯水。

她抬头。是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还有水珠，好像是刚从饮水机那里接过来的。

“喝口水。”他说。

她接过之后说：“谢谢。”

年轻人没有多作停留，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她看见他的手指-很长，很干净，在手指关节处也没有茧子。不像干过活的样子。

她没有多想，低头把水喝了。水是温的。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记不住他的模样。

她更不知道，这个人白天在档口看完她装机的全过程后，晚上回到宿舍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一个注册页面。他想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

九章。

《九章算术》的九章。老祖宗算账的书。他的导师曾经说过，算法这东西，追根溯源，还是中国人的东西最扎实。

他没有告诉别人为什么注册这个网名。

当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

许玲还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一张张的数着。

三百二十块。她妈给的，她一路上都没有用掉。车票是表姐垫付的。

她将钱叠起来再展开，又叠起来。之后她弯下腰打开蛇皮袋把486取出来放到桌上。

按下电源键之后发出嗡的一声，并且屏幕也亮起来了。还是慢，开机要等两分钟。

她等。等屏幕亮起来之后，她把手伸到键盘上把那个拿圆珠笔芯塞着的N键抠出来看一下之后又按回去了。

敲了两个字：

Hello。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跟着她的每一个字一起出现。

她看了这两个字很久。之后她就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张纸条，展开之后又看了一遍。

好好活。

她将纸条折叠好之后，翻开《21天学通Visual Basic》，放到第一页里。合上之后用手掌按了按。

门口有动静。许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袋菜，看到她坐在床边的时候愣了一下：“咋了？面试的情况咋样？”

“试用。”她说，“一个月四百。”

许玲瞪大了眼睛，差点把菜袋子摔到地上：“真的收你了？！不是讲只要男的-”

“收了。”

“哎哟！”许玲将菜放到桌子上之后，转身就走向了灶台，“我今晚加个蛋！给你炒个加蛋的粉！”

陈小满看见她很忙，就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笑出来。

她转过头来，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台486。屏幕是亮的，光标也在不断的闪烁着，跟在那两个字母之后。

一个月四百块。房租方面，她和表姐一起住，每个月分五十。吃饭一天五块，一个月一百五。剩下两百。

两百，足够她攒一个自己的键盘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台486冰凉的外壳，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卷钱，在心里算了又算。

一个月后，她还在广州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键盘缺两个键，但是能够输入文字。能打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