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穿过冰壁豁口，踏出溶洞。

洞外的空气骤然一变，少了泉水的氤氲湿润，偏干，混着一股寒霜冷意，还隐隐残留一缕淡淡的魔尊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

步生四人垂首分立四方。

受魂缚契印管束，他们身上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泄出，静默如桩，只等吩咐。

星霜银狼驮着费才。

费才浑身覆满白霜，如同一尊冰塑，露出的眉眼纹丝不动，只有胸口极微弱的一起一伏，还证明他活着。

霜层在他睫毛、鼻翼、指缝间结了密密的冰晶，人狼一体，仿佛冻在了银狼背上。

黑驴见众人出来，在旁边甩了甩脑袋，发出一声“昂昂”的鸣叫，蹄子踢了踢脚下碎石，又退到不碍事的地方。

岑夕握紫纹枪，默不作声地退至远处，枪尖斜指地面，与龙璃一左一右分立两侧。

一个持枪凝神，一个周身影影绰绰浮着浅蓝光晕，两人目光扫过四野，留意着周遭一切动静，并不靠近中央。

龙尘轻挥逍遥仙扇，扇风拂过指间的逍遥戒，戒面灵光一闪。

一尊青铜炉自戒中旋飞而出，在半空打了两个转，落在地面，炉足砸进碎石，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炉身古朴厚重，通体青黑，被岁月磨得边缘温润。

“柳烟。”

柳烟会意，双掌微抬，掌心涌出黑、赤、青、蓝、紫五色涅槃火，五道火舌顺着指尖攀上炉口，相互缠绕，绕成一道缓缓升腾的火环。

炉壁温度一寸一寸攀升，先是温热，再是灼烫。

热浪自炉口向外漾开，连空气都被烧得微微扭曲，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龙尘侧首看向罗小小：“用你的兰花魂种，把费才孕婴神魂引出来，送入炉中。”

罗小小应声，眉心微光一亮，兰花魂种自额前浮现，花影轻颤，吐出一缕柔细的魂丝。

魂丝如游丝伸展，穿过空气，轻轻探入费才丹田融魂之处。

魂丝一触进去，费才被封霜覆盖的身躯猛地一颤。

白霜之下，皮肉不住抽动，一道道细纹顺着霜面炸开，残存的意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拼命抵挡魂丝的拉扯。

罗小小凝神稳住魂丝，指尖微微泛白，轻声道：“神魂与肉身粘连极深。”

龙尘抬眼，目光落向费才：“璃儿，以冰力割裂神魂肉身之间的牵系。”

远处警戒的龙璃闻声未动身形，只指尖寒气一扬。

一道薄薄的冰力隔空掠至费才躯体之上。

寒意丝丝缕缕，如针尖刺入皮肉，精准地切入每一根无形魂线的接缝处，轻轻一挑，斩断。

羁绊一断，费才体内的孕婴再无凭借。

一个巴掌大的小人被兰花魂丝缓缓拉出躯体，凌空悬在炉前。

小人眉眼与费才形貌相近，却狰狞扭曲，四肢拼命挣扎，口中无声嘶吼，一心想要逃遁。

可炉口翻涌的五色火焰早已锁死了它周围每一寸空间，热浪如墙，将它死死围在正中。

“送入炉内。”龙尘沉声开口。

罗小小催动魂丝，轻轻一送。

孕婴被推着，一寸一寸飘向炉口，最终落入滚烫的青铜炉中。

炉内顿时震颤起来。

费才的孕婴在炉膛中拼命冲撞火幕，闷沉的嘶吼声隔着炉壁断断续续传出，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铁罐中竭尽全力地拍打。

炉身轻轻震动，炉底的灰烬簌簌跳动。

“夫君，这个能加吗？”罗小小抬手，自桂纹玉镯中取出一只玉瓶，递到龙尘面前。

龙尘一眼认出，是裴阁主给的那瓶蕴魂灵液。

他原以为这瓶灵液早已被罗小小尽数倾入万象泉池之中，没想到还剩了一些。

“可以。”

罗小小拔开瓶塞，小心地倾出些许灵液，滴入炉内。

灵液没入火焰时，炉口腾起一片微光。

她随即扣好瓶塞，将玉瓶收回桂纹玉镯之中。

龙尘抬手，逍遥戒灵光接连闪动。

蕴魂花、涤魂露、渡魂泉、玄魂藤，一件一件浮出戒面，在半空中一字排开，旋即尽数投入青铜炉内。

炉中五色涅槃火骤然一卷，将所有灵材裹入火心，开始缓缓烘炼。

灵药入炉，炉中的躁动竟然渐渐平息下去。

费才的孕婴收起挣扎，垂手静立，低眉敛目，像是被火焰驯化，乖觉地悬在炉膛正中，等着淬炼。

柳烟却不敢松劲，眉头微蹙，十指稳稳悬在炉口两侧，不歇地输出五色涅槃火，维持炉温恒定。

火光映得她脸颊忽明忽暗，赤袍被热浪撩得不住翻卷。

就在众人皆以为局面稳住之际，炉中孕婴猛地抬首，双目骤亮，周身轰然炸开一圈强横魂浪，径直朝炉口冲撞而上。

轰！

炉口翻涌的五色火层猛地向内塌陷，险些被那股魂力冲破。

“小心！”柳烟气息骤滞，当即催动体内帝骨之力。

五色涅槃火骤然暴涨，火势如潮，牢牢锁死炉腔，将那股魂浪死死压回去。

可她肩背也沉沉一坠，一层薄汗浸上额角。

这一击，耗去她不少力量。

魂浪虽被压住，激荡却仍在炉内四散翻滚，搅得火团与各色灵材相互撞击。

蕴魂灵液与玄魂藤彼此抵触，丝丝黑烟自药团中溢出，顺着炉缝向外飘散。

混乱之间，费才的孕婴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空隙，张口一吸，生生吞下半分涤魂露。

那动作极快，像一条垂死的蛇拼尽最后一口气咽下最后一口生机。

龙尘抬眼向上望去，头顶天穹不知何时变了相，云层悄然翻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层层叠叠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一只巨大的眼瞳，静静藏在云霭之间，若隐若现，隔着云隙向下俯瞰。

岑夕等人也察觉了天道巨眼的出现，纷纷围上前来。

龙璃冷冷哼了一声，闪身挡在龙尘身前。

时序戒灵光骤亮，四把灵剑应召而出，流光、暮雨、寒霜、凛风，在夜色中一字排开，剑尖斜指穹顶，寒芒轻轻跳动，蓄势待发。

剑身映着雪光，她整个人与剑锋连成一线，半步不退。

岑夕不发一言，持紫纹枪上前半步。

枪尖斜挑，遥遥指向云中那枚巨眼，枪身符纹微微透亮，静默间已然蓄满劲势。

星霜银狼驮着费才肉身，压低了前肢，喉间滚出一连串低沉吼声，獠牙半露，死死盯着天穹。

黑驴在旁哼唧一声，烦躁地甩了甩两只耳朵，蹄子刨了两下碎石，却没有后退半步。

步生四人也悄无声息围了上来，分占四方，敛息垂首，将中央几人护在阵势之内。

天道巨眼看着这群蝼蚁，四把悬空的灵剑、一杆斜点的长枪、一头低吼的银狼、一头甩耳的黑驴、四个垂首的魂仆，仿佛看见一群不知死活、只顾从天地间薅取灵材灵液的凡虫。

巨眼睫毛上的紫弧微微一闪，宏大而漠然的声音自云层间压落下来。

“逍遥仙尊，你一而再地与天为敌。”

龙尘没有回头，青衫一振，人已腾空而起，悬于天穹之下。

逍遥仙扇在手中轻轻一摇：“本尊问过你，异魔两次入侵，生灵涂炭，你不管。仙魔多次大战，血流成河，你依旧不曾看过这片天地一眼。”

乌云中的巨眼微微眯起，眼皮收拢一线，瞳孔里紫金电弧疯狂炸开，如无数条碎雷在同一处绞缠翻涌。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字字自云隙间坠下。

“生死轮转，这世间的尘埃草木，本就该归还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