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太阳特别的毒辣,把土地晒得的滚烫,陈九好像没有感觉到热一样,对路上的风景都没有驻足欣赏,一路上心事重重的走着。
他已经走出了槐阴镇的地界,槐荫镇的一切已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渐渐消失了。
陈九此时都还没有意识到,从小到大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他没走车马喧闹的官道,专挑那些人迹罕至的小路。
脚下是干裂板结的黄土地,可能是因为没什么人迹来往,踩上去都有灰尘飘起。他那身青布长衫的下摆,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厚重的黄土灰,鞋子也被清晨的露水和那茂盛的荒草浸湿了,现在每走一步都带着潮气。
正午时分,头顶上的太阳晒的越发火热,连吹来的空气都像热浪。陈九觉得有点饿了,找到一棵茂盛的树下歇脚。
陈九摸了摸腰间那枚玉扳指,瞬间传来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冰凉。酷热感稍微减少了一点。可能是因为着急赶路,心口那道红线疤痕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灼痛。玉扳指贴在疤痕上才有所缓解。
这疤痕从那晚开始像是活了过来一样,一到半晚阴气重的时刻就会隐隐作痛,像蚂蚁在上面咬,若不是这扳指镇着,怕是早已痛得他神智全无。
他依靠在的树干上,从脏兮兮的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硬如铁的饼子,刚刚咬了一口,官道岔口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还有一声拖着长腔吆喝声。
“哎哟喂!前面那位公子,请留步,等等我撒!”
陈九抬眼一挑,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继续吃着饼干。
“畜牲,快点…你这懒驴,快点走呀,抓紧赶上那个公子,不然晚饭就没有着落咯!”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只见道路上,一个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绸缎褂子的胖子,骑着一头瘦得只剩肋骨的驴追了上来。那头驴看着就有点惨,被压得气喘吁吁的,连四蹄都在打颤,行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一样,歪歪扭扭的,感觉随时会倒下。
那胖子手里摇着把早已破损的蒲扇,扇得满脑袋热汗腾腾,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一副憨憨的笑脸,加上他那肉肉的脸上还夹着尘土,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差在脸上写个江湖骗子了。
行到陈九面前,他抓紧勒住驴,随即跳了下来,那身肥肉往地上一站,震起一圈灰土。
他往前一凑,贼溜溜的盯着陈九看,先是往陈九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对方的财力,眼神往下移动,突然站着不动,眼神死死订在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随即表情恢复严肃的问道:
“这位公子,瞧您面生得很呀,看你这方向,也是往京城赶考…哦不,我说的是你也要去京城吗?”胖子拱了拱手,那姿势看着就别扭。
“公子,唐突了,忘了自我介绍了,小人苏大强,江湖上也算有点名气吧,人称‘上知天文,下通地府的‘苏半仙’就是在下。”苏胖子看陈九没有理他,有点尴尬的笑道:“嘿嘿,虽然有那么点夸张,但是就这一带的牛鬼蛇神,沟沟坎坎,还真没有我不熟的。”
陈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啥也没有说,又低头吃饼子,那饼硬得硌牙,他得慢慢嚼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吃得那么香,连我苏半仙都不理会,倒有点傲骨。
苏大强也不恼,走在陈九旁边坐下,突然眼神一凝,手中摇蒲扇的动作突然停下了,心里想到“这是阴气,怎么有那么重的阴气,这公子果然不简单呀…!”
他用力扇了几下蒲扇,试图驱散鼻尖嗅到的那股子异味,随即高深莫测道:“公子,您有所不知。再往前面三十里就是京城地界了,但那正阳门最近查得挺严的,尤其是您身上带着这股子……嗯,‘特殊’气味的人,怕是进不去呀!。”
他说完还故意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吸了吸鼻子,他现在很确定那股子的阴气,就是从陈九身上散出的,这味道只有常年累月跟尸体打交道的才会有。这一下也证明苏胖子还是有点道行的。
他没有点透,嘴角微微上扬,自以为很精明的说道:“不过嘛,”苏大强话锋一转,“不过公子也不用担心,小人有一条野路子,能绕过正门的盘查,走近道直接进琉璃厂后头的那条巷子。……小人刚刚也正是抄这野道避人,才撞见公子您这贵人的。”
停顿了一下压底声音道:“公子,那地方,啧啧,最适合您这路人去了。那有个响亮的名字叫——‘鬼巷’。这路子一般人还真找不到,不过你今天碰见胖爷我,证明咱俩有缘,您只需给我三两银子,我带您进去,就算交个朋友吧!”说完还举起他那胖嘟嘟的三根手指。
陈九终于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心想,‘看来这京城的水很深呀,不过这胖子倒还有点门道,不过这个嘴巴真的太吵了,像极了镇上的卖菜大婶,就这样子怎么看都像个江湖骗子’
就这一眼,苏胖子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了。这么些年他干这引路买卖,什么三教九流,还是江洋大盗,什么人没有见过,但这年轻人的眼神,也太他丫的吓人了。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又像是冬日冰冻的湖面,一眼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意。那眼神仿佛穿透他的皮肉,直刺到他瑟瑟发抖的魂魄上。这公子看着年纪不大,经历肯定不一般吧,看来胖爷的道行还是不够高呀。
“银子,我没有。不过,我看你更像个骗子”陈九淡淡道,声音沙哑又很沉稳内敛。
“这…别介啊公子!您瞧您这话说的,骗子哪长我这样呀,我可是诚心想跟你交朋友呀”苏大强心头微慌,连忙摆手说道。
这时他的目光被一件东西吸引了,那是陈九怀里露出一角的诡异物件,那是个木偶,还是个无脸的木偶。他眼珠一转,眼中的贪婪压过了恐惧,“银子没有,那也可以用其他东西代替,比如那玩意儿也行。您那包里的东西,我看着透着股子灵气,应该不少好东西,您随便拿出来一件,抵我这趟路费绰绰有余啊!”
陈九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木偶拿了出来。那张无脸的平滑木面,在这烈日下也没有丝毫暖意,此刻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血丝,看来这里面还真不简单,竟然封着鲜血。木偶的表面还有极细微的纹理在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大强刚看清木偶,眼神猛地一缩,脸色煞白,刚才那点贪念瞬间被冷水浇灭。他站起身猛地向后弹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蒲扇都甩飞了,结结巴巴说道:“这是,无,无脸的……公子您、您不会要去鬼市‘缝脸’吧?”
他咽了口唾沫,有点惊魂未定,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呀,怎么摊上这样的事,这是大凶呀。在这京城边缘混饭吃,他最懂规矩—的,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苏胖子现在特别后悔,这叫什么事嘛,唉,这单生意搞不好会要了他的命,可刚刚是自己死皮赖脸的找上来的,现在怎么撒手呢。而且看着陈九那不容拒绝,甚至连杀意都懒得掩饰的眼神,他又实在不敢提。
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得罪了活人或许还能跑,若得罪了陈九这种身上有那种东西的活阎王,基本上不可能跑,甚至死了都得被拖去垫背,想想就可怕。
“得得得,公子,您能不能先把那眼神收了呀,怪吓人的”苏大强苦着脸说,然后把蒲扇往腰里一插,心疼的嘀咕道“小人不收您钱了,就当交个朋友,公子您跟我来,咱们就走那条兽道,肯定没人知道!”
他心里特难受的,这趟啥也没有捞到就算了,还惹一身麻烦,现在只能将这尊佛平平安安送进鬼巷,然后掉头就走,应该还来得及避开,佛祖保佑呀。
看天色,午时已过,简单修整了一下。苏大强牵过那头在哼哧直喘的瘦驴,现在也不敢再骑马了,只能老老实实走在前面引路,心里特别不舒服,却不敢表现出来,嘴里呐呐道,或许为了给自己壮胆:“公子,去之前,我给您提个醒,那鬼巷可是邪性得很,每晚子时才开,只认死人钱…,咱们可是两个大活人往虎口里钻呐…特别注意的是,进了巷子后,千万别接别人递的东西,也别随便答应谁的话,听见什么也不要去管………”
他絮絮叨叨走了一段路程后,忽然停下,转身回过头看着陈九,挠了挠头,讷讷道:“对了,公子……其实小的有个事儿琢磨半天了,一直想问您,这一路都是公子的叫着,你说咱俩也认识这么久啊,到现在还不知道您姓甚名谁呢!”停顿了一下,嘿嘿笑了下道:
“您看,总是这么叫,显得挺生分的,我说万一,万一待会儿真进了那鬼地方,被人问起来,我总不能回一句‘是跟个公子来的’吧?您……您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陈九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脚步沉稳得像具傀儡,一路上心里都在想着胖子说的那些话。直到刚刚胖子问话他才回过神,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两个字:
“陈九。”
“陈……陈九!”苏大强眼露精光,在嘴里念叨了两遍,随即堆起一脸谄笑,“陈公子,哦,不,陈九爷,好名字,沉稳也够冷!跟您这人一样。您放心,胖爷我一定把您平平安安送进巷子里……”
他话还没说完,陈九已经漠然加速越过他,往前朝着那条阴气森森的野径,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怀里的无脸木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开始微微发烫,那暗红的血丝又浓重了几分,像是迎接它即将到来的“脸”。
树下的阴影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随着陈九的脚步,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