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阴镇的雨,最近下得有些邪性。
这雨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大雨,倒像是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淅淅沥沥的砸向地面,至今已下了六七天。
镇上的老人们议论说,这雨下得邪,难道是因为槐阴镇地底下,当年压着的那个不详之人。
镇上上了年纪的老人,至今都不敢在夜里提起陈九他爷爷。
这传闻二十年前,陈九爷爷咽气出殡那天,明明是正午的大太阳,槐阴镇却突然黑云压顶,阴冷的邪风突然刮起,刮得路边树枝疯狂摇晃。
出殡的队伍刚刚走到镇口,“轰隆”突然一声雷鸣空中炸响,接着一道道闪电劈下 ,电闪雷鸣交错间,那口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 ,竟摆脱绳索自己离了地,悬浮在半空中。棺材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了 ,无数穿着惨白纸扎白衣的“阴兵”在打伞开路,两旁站满了没有面容、没有脚的送葬纸人。
这忽然的变故,吓得大半村民四散而逃。镇上的野狗野猫全都趴在地上丝丝发抖,天空连只虫鸟都没有。
棺木抵达墓地后,在棺材即将落土入坑的瞬间,异变再起。空中突然飞来一群黑压压的乌鸦,疯了一样往棺材上撞。它们撞得头破血流,随后凄厉地惨叫着化作一缕缕黑气,缓缓钻进墓地周围的泥土里。接着,不知从哪爬出来的一条巨大黑蟒,吐着猩红的信子,庞大的身躯一圈一圈地盘在了新坟上,待了三天三夜后才消失不见。
事情过后,镇里的老人们议论说,陈九爷爷那不是下葬,那是“镇压”。他爷爷根本不是寿终正寝,是用自己的命,为槐阴镇挡下了一场滔天大劫,把自己活生生地镇在了地下。
而那时陈九还小,根本不懂这些什么意思。
……
雨幕中,镇子西头有一座宅子,孤零零地立着,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此时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远远望去就像是两只一闪一闪的眼睛。门上牌匾写着两个大字——义庄
义庄内,长明灯闪烁,映出一个人影。
他身着一身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走起路来悄无声息,那双眼睛锐利,透着一股子跟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冽,他就是义庄守夜人——陈九
“咚、咚、咚。”
突然,一阵沉闷的敲门声传来,在这样的午夜雨中,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九没动,只是淡淡地开口:“义庄规矩,活人不进,死人不出。阁下若是求医问药,出门左转去找镇上的郎中;若是家里有白事,午夜已深,天亮再来。”
门外的人没听见一样,敲门声反而更响了,伴随着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
“陈师傅,快…开门呀,救命……求您救救我孙女……”
陈九眉头皱起,起身走到门边,只拉开了一条缝,眯着眼看了看。
门外站着个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头,怀里死死抱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红布。红布下放着一个人,但那形状看着有点怪异。
“陈师傅,开门啊,这是隔壁村老李家的孙女,说是本来准备冲喜的,但八字不合,人刚断气了,但身子有点不对劲,求您给缝一缝,好让她安心上路。”老头说完,就要往屋里闯。
陈九猛的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冲喜?”陈九目光凌厉如刀,看了看那块红布,“你确定是冲喜,冲喜用的是活人吧,死的那叫冥婚。那她穿的是大红嫁衣,是怎么回事?”
老头身子突然一僵,微微颤抖,愣是一句话不敢应。
陈九冷哼一声,侧身让开,有点不耐,阴沉道:“赶紧抬进来。放下人就滚,记住,等下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回头,别出声。”
老头闻言,慌忙将门板放在义庄中央的尸台上,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伞都不要了。
就在这时,墙上挂的长明灯突然闪烁了几下。
陈九走上前,看了看那红布,并没有急着掀开。他先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古旧罗盘,罗盘一靠近尸台,罗盘里的指针就疯狂乱转,最后死死指向了那红布。他眼神微眯着:
“大凶之兆。”
陈九低语说道,随即从布包里取出一双特制的皮手套戴上,再摸出一根三寸长的骨针和一卷暗红色的引魂线。骨针发出森冷的幽光。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的掀开了红布。
红布下,是一具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女尸。她面色苍白如纸,那嘴唇却涂得鲜红,眼睛圆睁,双瞳涣散,死死盯着天花板。更诡异的是,她的双手被紧紧绑在胸前,手里还捧着一个黑色的灵位牌。
“这是怨气锁魂,尸变的前兆。”
陈九眼神凌厉声音低呐:
“这哪里是普通的人死灯灭,这分明是被活活憋死的,这些畜牲竟然用活人配阴婚,不怕遭报应吗?真是该死。
他目光扫过女尸脖颈的瞬间,异变突生。原本寂静的义庄,突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咯咯”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女尸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此时竟然缓缓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对上了陈九的眼睛,陈九心里猛地一颤,额头冒出了丝丝冷汗。
一股阴冷的风平地而起,吹得长明灯疯狂摇曳,差点熄灭。陈九感觉后背发凉,得赶紧镇住她。
“竟然想害我?你找错人了”
陈九怒喝道,他非但没退,反而向前一步,左手迅速掐诀,右手骨针猛地刺向女尸的眉心,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急急如律令,给我定!”
骨针扎入她眉心的瞬间,女尸猛地张开了嘴,一缕黑气吐了出来。陈九眼疾手快,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纸,啪地一声贴在女尸额头。
“敕!”
针眼此时涌出一丝丝黑气,女尸剧烈挣扎了一会,随后便僵硬地躺了回去。
陈九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服都给汗水浸湿了,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这女尸体内有一股极其邪恶的力量,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不出半柱香,这义庄就得变成一处凶宅了。她眼中的怨毒之色一点没有消退,看来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你穿了嫁衣过来,那咱就按冥婚的仪式来给你缝。”
陈九深吸一口气,拿起引魂线,穿针引线。他的气息沉稳内敛,动作极快却又不失章法。
第一针,先封五感。
针尖挑开女尸耳后的皮肤,陈九低声念咒:“耳不听邪,眼不见怪。”
第二针,再锁七魄。针线穿过女尸的手腕,将那被红线勒出的淤痕缝合。
陈九此时才发现,这红线勒得极深,可见当时用的力气有多大,几乎直接切断了手腕的经脉。
“这哪里是冲喜,这根本就是借命 ,陈家竟然行此等阴毒之事,当真畜牲都不如”陈九眼中寒光一闪。
他缝刚刚缝第三针,准备把女尸脖颈上的勒痕缝合时,异变突起,女尸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那双被缝住的手使劲挣扎,竟然试图去抓陈九的脸。
陈九眉头紧锁,感觉这女尸的怨毒之色都是冲着他来的,冤有头债有主,也不关他的事呀。奇怪!
“砰!”
外面狂风大作,义庄的大门被吹开,连带着外面的雨声瞬间灌了进来。长明灯闪个不停,眼看就要熄灭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必须赶紧解决这个麻烦。
陈九眼神凌厉,没有一丝慌乱,左手猛的按住女尸的额头,右手骨针带着暗红色的引魂线,迅速的扎进了女尸的咽喉处。
“给我放老实点!”
这最后一针,名为封喉。
随着骨针刺入,女尸体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整个人疯狂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惨白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游走,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皮下钻动,将五官挤得扭曲变形,伤口处溢出一缕黑气。
陈九眯了一下眼。
那气息他太熟悉了。不是尸变,也不是寻常的诈尸。从女尸七窍里往外渗的,是一股阴冷的煞气,这东西不是死后才有的,是活着的时候,被人活活逼出来的,是因为极致的怨恨而产生的。
"竟是因怨恨生出了煞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指尖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镇煞符纸。随即咬破指尖,一滴极阴之血滴在符纸,大喝到:“
天清地宁,煞气潜形,神符到处,万鬼灭形!”
右手夹着燃起来的符纸,一指点在女尸面门上,
“敕”
女尸明显挣扎越来越弱了,从针口出涌出了一缕黑色的煞气。
不到半刻钟,女尸终于彻底不动了,脸上的怨毒之色也渐渐消退,眼睛缓缓闭上了,脸上变得安详了许多。
陈九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一口气 ,他看着女尸手里捧着的那个灵位牌,刚才在细心施针,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把牌匾翻过来一看,上面的名字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灵位上写的根本不是女尸的名字,写着——“亡夫 陈九 之灵位”。
陈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人都有些颤抖,低声说了两遍:“陈九,陈九”
这女尸冥婚的对象,竟然是他?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女尸怨恨之气会对着他,原来把他当成债主了,想到这,他不经后背发凉,这到底是谁这么阴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脚步声,还有刚刚那个老头沙哑的嗓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师傅…陈师傅…您缝好了吗?吉时快到了,我家小姐……来接您入洞房了……”
陈九猛地抬头,眼睛阴冷的看向大门,狂风骤雨间,无数道穿着红衣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义庄门口,死死地盯着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