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座塔,要拼到猴年马月。”地下工坊里,有人小声议论。
苏衍没有回答。笔尖在第十三座塔的塔尖处停住后,他就把笔放下,站了起来-跪坐了一整晚的背部,一节一节的挺直了,仿佛被什么撑住了脊骨一样。
火把燃烧了一整夜,工坊里弥漫着松脂的味道。黑市的人围在四周,画布只剩下了苏衍脚边的一点地方。这个地下工坊原本是祠堂堆放废料的地方,地势低矮,空气潮湿,四处漏水。三个月前,连老鼠都不愿意在这里住。现在人很多,最前面几个人的鞋子已经踩到画布上了。
“从今天开始,每条完整的法则,都有一个人看守,一个人研究。”苏衍说,“守塔的人,我称他为法则源主。塔在,人在。”
“源主是什么意思?”人群中有人提问。
“守塔的人。”苏衍说,“塔是壳,法是芯。法则进入塔之后,有人看守,有人领悟,塔才能够稳固。”
提问的人没有听懂,也没有再问下去。但是“塔在,人在”四个字,像个楔子,楔进了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里。
三个月前,天罚的雷电悬挂在空中,没有人知道哪一刻会落下,把谁的房子给劈了。到现在为止,雷仍然在天上挂着,但是地上已经建起了塔。先生画的塔,画出来了之后,就会有人相信它。
“塔建成之后,天罚的雷电就不会落到这个城中了。”三天前先生在城头说的话,又被一个人给重复了一遍。
没有人有不同的意见。黑市上的人相信先生,比相信自己家的门闩还要实在。
卖炊饼的已经停止了动作,烧火棍仍然握在手里。瞎眼的老妪面向画布,耳朵也竖了起来。人群后面那个少年,向前移动了半步。
“塔在,人在。”有人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小。
断臂散修从人群中走出来。有人拉住他说:“你疯了吗?”他甩开那只手,就走到画布前,去看那十三座塔。看完之后,他用一只胳膊支撑着地,跪了下来。右袖空荡荡的垂在身体的一侧,袖口碰到画布的一角。
“我守灼风。”他说。
“灼风认你。”苏衍说,“从现在开始,你是灼风塔的源主。”
断臂散修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边微微上翘:“先生,我的手臂已经没有用了,守塔还算合格吗?”
“塔认的是人,不是胳膊。”
断臂散修不再出声,单臂支撑着地面,又行了一个礼。这一拜比头一下要重得多,额头撞到砖地上,“咚”的一声。这声落地之后,工坊里就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他一直跪着没有起来。苏衍伸手,他没接,自己扶着地站起来,空袖子晃了晃,站稳之后才说:“先生,这辈子我没有向任何人下过跪。这一跪,我认。”
他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有人问他:“散修,你守灼风,灼风是什么?”
“不清楚。”断臂散修说,“先生说是灼风,那就是灼风。”
“你不知道还跪?”
“跪下就对了。”断臂散修咧嘴说,“我捡了半辈子的废片,没人要的东西,先生收。先生说的,我信。”
霍北是第二个人。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有人认识他,就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来。霍北的伤刚好得差不多了,走起路来还有点飘,一只胳膊压在肋下的衣服下面,隔着一层布料,那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还在那里。他的命,是在三个月前的一场战斗中被拯救回来的,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下床的时候腿都发软了。走到画布前,他站稳,才喘了口气。
“先生。”他说。
苏衍问他:“伤好了吗?”
“可以行走。”霍北说。他按着肋下,慢慢弯下一条腿,跪在画布旁边。跪下去的时候他摇晃了一下,旁边有人伸手要扶他,但是他挡开了。
“我守-”霍北顿了顿,那一顿比断臂散修的长,“先生给我拼出的那条。”
断臂散修还站着,低头看着他,咧嘴笑道:“你的那条,比我的好。”
霍北没有回答。他看了一会儿画中的十三座塔,之后他说:“先生拼的,都是好东西。”
苏衍低下头来看他:“你所看守的那条,是我给别人拼的第一单。”
霍北略微有些发愣。他的额头碰到了画布边上,没有抬头,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过了一会,他说:“先生,我一直想问,当初您拼灼风的时候,怕不怕?”
“怕。”苏衍说,“手发抖,拿不住刀。”
“那您还是拼了。”
“不拼,你就活不到今天了。”
霍北没有再开口。他跪在画布旁边,就像烧一炷香一样。
人群中,还有一个人想要往外挤。苏衍抬手制止了他。
“源主并不是抢来的。”苏衍说,“法则认人。哪条法则选择了你,你才能够守住哪一座塔。认不了的话,跪下去也没有用。”
这句话让工坊里热气腾腾的景象变得安静下来。有的人把脚缩回来,有的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他们没有完整的法则,只有一半,碎片,或者拼不起来的废料。
少年并没有把脚缩回来。他向前又移动了半步:“先生,我没有完整的法则,可以守塔吗?”
“守塔并不一定就要守法则。”苏衍说,“搬砖,埋线,守夜,都属于守。”
“那我搬砖能搬多久呢?”
“搬到塔建起来。立起来之后,你就负责守夜。”
少年眼睛放光,攥紧拳头缩回人群里。
苏衍说完之后,没有再看人群。他又拿起毛笔蘸了墨水,在画布的一角画下最后一笔-第十三座塔的承重线,塔基的基脚。
笔尖停了下来。
它本该按照承重线的要求来收住。但是笔尖多画了一道弧线,转了个弯,在图纸的一角形成了一个字。
棉。
苏衍写完之后才看到。他看着那个字,手里的笔停在了纸上,没有动。
手指在那个字上面停留了一下-那个弯曲的弧度好像是有人写过的。他见过这四个字。在哪里看到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张纸很薄,字迹很淡,好像是因为写字的人怕冷,所以字迹缩成一团。【棉儿怕冷】。他当时把纸合上之后,就没有再想其他的事情了。
此时,这个字已经从他的笔尖上自动跑出来了。
他没有再往下想。他放下手中的笔,并没有把那个字擦掉,也没有作任何的说明,只是将画布的边缘折起压住,好像压住一个不该现在翻开的东西。
工坊里的人早就散去了大半,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角落。卖炊饼的正在数自己的饼够不够守夜吃,老妪在问塔啥时候能建好,少年蹲在画布旁想摸塔尖,但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
地下工坊不见天日。但是雷声还是从地缝中传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城上,压在每个人的背上。
黑市上的人对于雷声很了解。三个月前,一有雷声响起,城里的人就赶紧往地道里钻。现在雷仍然在响,城里人也不再往地道里钻了-他们抬头看着画布上十三座塔,看塔尖连成的那条线。
有人问道:“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把塔建成呢?”
“明天。”苏衍说,“第一座,先立灼风。”
工坊里才有了生气。有的人答应了一声,有的人就跑出去叫人搬砖。
消息在黑市上一夜之间就传开了:塔要建起来了,第一座就是灼风塔。有人把家里藏着的青砖拿了出来,在门口堆放起来;有人把用作门板的大块木头拆下来,扛到城墙根下。天还没亮的时候,选址的地方就已经堆满了材料。
黑市上的人没有见过塔。他们围在画布四周,看画布上的十三座塔-塔基画得很宽,塔身收得很窄,塔尖有个缺口,好像要接些什么。
“塔里面放什么?”有人提出疑问。
“放法则。”苏衍说,“每条法则都住在一个塔里。壳破了可以修补,芯掉了,塔也就空了。”
“那么如果芯也丢失了怎么办呢?”
苏衍没有回答。他再一次把画布上所画的十三座塔看了一遍。
“芯是不会丢失的。”他说,“从明天开始,每一根芯都会有人看护。”
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他好像才明白自己说的意思-他定下了一条规矩,一条让十三座塔活过来的规矩。
苏衍没有移动。他蹲下身来,把画布上的十三座塔从头到尾的看一遍-从塔基,到塔身,再到塔尖,连成一条直线,正好与城墙的方向一致。他画了一整晚,但是当时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现在收笔之后再看,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十三座塔围在黑市周围。塔尖连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盘绕起来的线,首尾相连,中间留出一个空隙。这个空出来的形状,他见过。
在哪儿见过?
他看着那个形状,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没有想到什么。虎口处的老伤疤,先他一步动了-烫了一下,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戳了一下。
苏衍握紧了拳头。旧伤还在发烫。他放开手,看着图纸上空白的地方,一句话也没有说。
京城这边,天刚蒙蒙亮。
天罚大营的探子,连夜把情报送到天庭。接到消息的侍从不敢耽误,把折子递到那扇门里面。门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门缝里滑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破塔】。朱笔写的,最后一笔把纸都划破了。
门里面传出一声很小的响动。侍从伺候了三十年,从没听过这个声音-像有只手在桌子上停顿了一下,又拿开了。
当旨意传到天罚大营的时候,雷法源主的案上已经放好了黑市的位置图。他看完那两个字之后没有说什么,放下笔,又拿起笔来-笔杆子已经断了。
他拿着断笔蘸墨,在羊皮上写字。先画出十三座塔,每一座都用圆圈表示出来,然后再将每一座都画上横线。画完之后,他在羊皮的最下面写了一个字。
人。
“塔是死的。”他说,“拼塔的人,是活的。破塔,先破人。”
副官在一边站着,并没有说话。
雷法源主一直看着那个“人”字,看了很久。三十年前,他也画过一幅类似的画-当时他画的不是塔,而是一条法则的拼接图。画完那天,他的左手虎口就被炸掉了,从此以后就没有再拼凑过一块碎片。
他将羊皮折叠好之后,放到怀里。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黑市外面的岗哨减少一半。”他说,“可以放出一些消息来,让外界认为我们已经害怕了。”
副官一呆:“主公?”
“塔还没有建好之前,就让他们觉得已经赢了。”雷法源主说,“人一旦放松下来,命门就会暴露。”
副官没有再问下去。他接受了任务。
天还没亮的时候,黑市外面的哨位上,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风从那里钻进天罚大营,好像一扇半开的门一样,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雷法源主自己一个人站在案桌前面,看着黑市的方向。雷声在城外滚动,沉闷的声音好像是踏在地上前行的。他听到雷声的时候,也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窗外的天还没大亮。
在黑市地下,苏衍仍然蹲在画布前。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片空白的地方,就沿着那个地方描了一下。描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把画布卷起来-在卷的时候,把压着“棉”字的那一角翻到里侧,贴到胸口。
“明天立塔。”他说。
没有人回答。工坊里的人已经全部离开,火把还亮着,照在空旷的四壁上发出光芒。
苏衍把画布抱在怀里,离开了工坊。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道阳光照在黑市城墙上,在城墙根下的那排字上刻着:“先生拼的,我们守”。
他看了一会儿那排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布。画布里卷着十三座塔,也卷着那个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形状,还有那个“棉”字。
旧疤被烫了一下。就一下。
苏衍没有停下来,手里拿着画布,就往第一座塔的位置去了。
城墙根下,他蹲下身来把画布铺开,手指触碰到灼风塔的塔基之后,顺着那道线,在地上画出了一条痕。
划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天空。
后面传来脚步声。少年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麻绳,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先生,我搬砖,从哪儿开始?”
苏衍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地上的一条痕迹:“从这里开始。把地基线拉直了,一直拉到城门口。”
少年蹲下身来,将麻绳沿着留下的痕迹绷直,拉得非常平稳,一丝不晃。
苏衍站到他的身后,看了一会儿。
早晨的阳光从城头斜射下来,照射到地上的痕迹上,照射到少年绷紧的麻绳上,也照射到了墙角的那排字上。
“先生拼的,我们守。”
雷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的要响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