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古战场的碎片
雷是砸下来的。
第一道砸在已经塌了一半的屋顶上,土石纷纷坠落。第二道没有砸到顶棚,而是偏向一边,斜着劈向中间圈旁边的活碎片堆。
苏衍从圈子里跳出来,把死碎片垫在活碎片上面。雷光贴着他的后背砸下来,落在了死碎片上面,溅起的火花落到他的背上。圈里的活碎片动了一下之后又不动了。
雷声已经过去了。它仍然在那里,一点火星都没有沾到。
成了。
他蹲下之后好长时间都没有起来。背部感到灼热,是雷光掠过时的灼烧感。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皮并没有破,衣服也烧焦了一块。
断臂散修从地道口探出头来:“雷停了吗?”
“停了。”
“霍北呢?”
苏衍向废料间走去。霍北还是一动不动的,呼吸时也会停一下,跟昨天相比稍微稳定了一些。他把最纯净的一块碎片放在霍北的手心里,替他把手指合上。
“他要醒着的话,一定说这雷劈得很值。”断臂散修说。
“他醒着的时候不会说。”苏衍说,“他只会说,先生,接单。”
白天的时候,黑市很乱。
哨卡的人员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把东街口封锁了,一家一户的搜查。查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只看见探照雷光扫过屋顶,扫到哪里,哪里的屋顶就被掀开一层皮。
断臂散修从外面回来之后就把门关上了:“东街老陈头,店铺被抄了。说他私自贩卖古战场上的东西。老陈头喊冤,说自己只卖了两块旧瓦。”
苏衍没有开口,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堆碎片。
“先生。”断臂散修说,“我们的东西也是不能见光的。”
“我知道。”苏衍说,“晚上送走。”
后半夜的时候,风停了下来。
苏衍坐在作坊里,把三堆碎片又看了一遍。分好的,没有分完的,一块一块的摸过去。摸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就停了下来。
有脚步声。
不是兵的步子。兵的步子齐,一下,一下,踩得实。这个步子碎,轻,一步一停,好像在躲着什么东西一样。
他吹灭了灯。
脚步声到了地道口就停了下来。三短一长,敲在铁板上。
苏衍再次点燃了灯,把门拉开。
无尘从地道里钻出来,全身都是泥土,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他抬着头,腮边还沾着泥巴,咧嘴笑道:“先生,您这里很热闹。我在地下听到了上面打了一夜的雷声。”
笑过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弯腰的时候,左边的袖子上有一块地方是湿的,颜色也比较深,并且还在滴水。
“先别管这个。”无尘将油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之后说,“先生,你看这个。”
油布包打开之后,里面一排碎片,排列得非常整齐。灰白的,青灰的,大小不一,边角粗糙,显然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无尘从最下面拿了一块,最小的,拇指盖大小,灰白色,表面光滑发亮,像是一块没有开过刃的玉。
“古战场,最里面的地方。”无尘说,“上次先生那块刻字的,我就是在它旁边挖出的。这一批,是我前面挖出来的,一直压在土里。古战场一封,就没敢动,这次全部带来了。越往下挖,东西越干净-上面的东西被人摸过,碰过,炼过,就脏了。最底下这一层,自古以来都没有被修仙者碰过一根指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户纸亮了一下。
探照雷光。
苏衍把灯吹灭了。
屋子里很黑。两个人都没有动,只是听着窗外的那束光一来一回的照着。铜锣在巷口敲了一下,两下,三下-急的。
脚步停在巷口。
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了。
苏衍这才又点上灯。
“哨卡处正在检查。”无尘说,“查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这几晚,他们一直在黑市外面转悠。半夜敲铜锣三急一缓-那是找到东西的信号。探照雷光贴着地皮扫,扫过哪里,哪里的地皮就翻一层。我出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古战场,有人往外倒腾东西。”
苏衍伸手拿起了最小的一块碎片。
先用手背去感受一下。温的?不是。冰冷的?也不是。就是一块石头应有的温度,不冷也不热,非常安静。
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光透过去,里面外面都很干净,没有一点血丝。
染过的碎片被光照到之后就会游出暗红。这块没有。
他掂了掂。重量正常。不像死碎片那样沉重,好像灌了铅一样。
把它贴在手心。
贴染的,会有烫的感觉。贴活的,是有温度的。贴死的,就是冰冷死沉。这块-什么都没有。不烫,不温,不凉,仿佛是一块不知道冷暖的石头。连手掌上的汗水都无法渗透进去。
他又把东西按在了虎口上。往常那块墨线会跳动,烫得好像针刺一样。这次,墨线安安静静,一下都没有动。
他看着它,又试了一次。
还是空的。
“先生?”无尘问道。
苏衍没有回答。他手中拿着碎片,闭上眼睛,用灵力往里面探去。
没有反应。
他又探了一次。仍然没有。
他拼了七年,碰到了几千块碎片。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多多少少都会对他有所反应-活的会应他的属性,染的会应他的烫,死的会应他的沉。就连之前触碰到的最干净的一块,不响应,也还有个【铁石心肠】的劲儿在。
这块,连个“不”字都不给他。
像一扇门,从来没有被打开过,连门缝都没有。
“它没有被标记过。”苏衍说。
无尘一愣:“是什么意思?”
“上一次我分成了三堆。可以使用的,是砖;被污染的,是陷阱;已经死掉的,是地基。”苏衍说,“这个-不是上面所说的三种。”
他停顿了一下说:“它根本就没有被拼过。也没有被雷击中过。也没有人触碰过。它从出土的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的。”
“非常干净,好像刚出生一样。”无尘说。
“对。”苏衍说,“我用了七年的时间,第一次摸到一块没有被这世道碰过的碎片。”
窗外,探照雷光又闪烁了一下。远处好像有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苏衍将碎片又贴到了自己的手心。
贴染的会发烫,贴活的是温暖的,贴死的就冰凉。这块地方还是空的。
空的。干净的。好像有一小块天地,从来没有被标记过,也从来没有人诅咒过。
他拼了七年之后才知道,原来拼图人也可以不受诅咒。
天罚留他一命,就是等他自己撞到染碎片,把标记做全。但是这一块,天罚的手从来没有触碰过它。
他把那块碎片握在手里,过了很久。
“无尘。”他说。
“在。”
“这批,我全都要了。”他说,“下一次不要走哨卡那条路了。我的人到地道口接你,一旬一批,还是按照老规矩来。”
“哨卡,我没有走哨卡。”无尘说,“我走的是土路。但是这一次不同-”
他停了下来,袖口的暗色又洇开一些来。
“查私运。”无尘点头道,“天罚的人,鼻子比狗还灵。我的人还在古战场里头,这批挖出来的东西,如果被他们搜着-”
“考古派也就没了。”苏衍说。
无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到桌角。
“先生。”他说,“我赌了。”
“赌什么?”
“赌你不是下一位雷法源主。”无尘说,“我的人,从祖上就开始被天罚追了二十年。我们挖出来的东西,全都被他们收了去,收的时候还嫌我们脏。先生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我把考古派全部都押给了先生。供碎片,要多少就挖多少。先生保护着我的人,给他们一口饭吃,有口气喘。”
苏衍看着桌上的那排碎片,没有说什么。
“负六层。”他说,“库底下面那层,是空的。阴凉,干燥,没有人下去。你们的碎片,全放到那里。你跟我来,认一下门。”
他带无尘到负六层。地方很小,四周都是土墙,在墙角堆放着几捆干草。他把那排碎片一块块地放到墙角的木架上,并且排列得非常整齐。
“以后,你们的东西,走地道,可以直接送到这里来,不用经过任何人的手。”他说。
无尘站在门口,看着那排碎片,站着没有动。
“先生。”他说,“我把命都押给你了。先生,别让我输。”
苏衍没有回头。他将最后一块碎片放到木架上之后,拍了拍手说:“你输不了。你带回来的东西,每一块我都要用到。”
无尘往地道里面走了两步之后又转了回来。
“先生。”他说,“在古战场之下还有一层,比这层更深。我还没有挖到。等到挖出来了之后,再送给先生。”
苏衍点头:“来的时候,走地道。”
“走地道。”无尘说,“在土里,没有哨卡。”
天还没亮的时候,无尘就走了。走的是地道。
黑市外面的哨卡上,火把亮了一整晚。
天还没亮,一份密报就送到了天罚大营。副官把纸铺在雷法源主的面前说:“查到了。黑市地道里面有一条暗道,通往古战场方向。有人沿着那条路,把东西运到黑市里去。”
雷法源主看了一会儿之后问道:“倒腾什么?”
“碎片。”
雷法源主放下了茶杯。
“古战场上的东西也敢动。”他说,“查。查到哪一路,就把哪一路连根拔起。”
副官领命要走。雷法源主又叫住他:“最近黑市上的那个苏衍在干什么?”
“还是拼。雷没有劈死他。”
“雷没有劈死他,那么他拼凑出的东西呢?”
“全部都收好了。没有看见往外卖。”
雷法源主停顿了一下之后说道:“他不卖东西,就是把东西攒起来。攒东西的人,或者是等待着什么,或者是害怕着什么。查他攒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负六层,灯还是亮着的。
苏衍独自一人站在木架前面,望着那排灰白色的碎片。
他拿起那块最小的,拇指大小,非常干净,像刚出生的一样。
他想起铜镜里出现的残影-雷法源主炸开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道焦黑的疤痕,血从裂开的皮肉里流出来。当年他也是一名拼图人,拼到最后把自己的手都拼炸了。
他的父亲也是一名拼图人。他父亲拼到最后,也没有拼成一块干净的。
他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碎片。
当年如果得到这样的碎片……
是不是就不会走那条路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口玉简放在桌上,又把那块干净的碎片,放到玉简旁边。
玉简静静的,不发光。一束暖光缩在缝隙里,睡着的样子。
他坐着,看着一简一石,并排躺着。
头顶上,隐隐约约,又响起了铜锣的声音。
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