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天罚突袭
雷声使他从梦中惊醒。
苏衍翻身起床,手按在桌子上,睡前拼了一半的碎片是热的。
缩回手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声雷就到了。不是在天上,在头顶上,有一层土隔着,非常近。整面墙都在摇晃,土渣子也纷纷往下掉。
他拿上外套,用脚把门踢开了。
黑市崩溃了。
顶棚被劈开了一个大口子,紫白相间的雷柱从里面穿过,落到负五层的地方。那里起火了,火苗是紫色的,叫做雷火,烧得很快,浓烟顺着通道往外冒。
负五层,碎片库。
苏衍拔腿就跑。通道里人很多,都挤在一块儿往出口处冲。被人撞了一下之后,他踉跄了两下,扶住墙又继续跑了。跑到负三层拐角的地方时,看到一个人倒在地上。
那个人他是认识的。三天前,他曾给对方拼凑过一个土行护符,佩戴在胸口的位置。
护符现在已经破碎成两半,掉到了血里。人已经不活动了。
苏衍蹲下身来,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他看到那人胸口护符破碎的地方,皮肉上有一个焦黑的印记,形状和护符一样。好像是用烧红的铁烙在了护符之上,在他的身上盖上了一个印章。
他用手摸了摸那个印记。
烫手。
护符已经碎了,但是印记还是热的。
站起来之后就继续跑了。通道里的烟雾越来越大,他用衣袖遮住自己的口鼻。跑过负四层的出入口之后,有一个顾客从他的身边跑过,腰间挂着的护符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苏衍说:“趴下!”
话音刚落,雷电就到了。紫色和白色的雷柱从天上直冲下来,在客户后面两步的地方把地给劈开了。石头被炸得粉碎,满地都是碎片。
客户趴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已经不能站起来了。
苏衍走过去把人拽起来,掐着手指头数了数,从护符亮到雷击下来,用了三十息。
他把客户往前推了推说:“往出口处走,不要回头。”
客户跑掉了。苏衍站在负四层的大厅门口,望着里面的通道。又是一道雷电劈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手指算了一下,三十息。
又是三十息。
他低下头来看自己刚才按过桌面的手。睡觉之前拿过来的那块碎片是热的。当时他手指一动,没有去注意,以为是拼错了。
不。雷还没到,它就已经烫了。
他往下到负四层。台阶口处,见到霍北。
霍北背对着他站在台阶上,灼风在身前形成一道火焰之墙。前面有三个受伤的客户。
“霍北!”
“先生别过来!”霍北头也不回的说,“第四条要来了-”
话一说完,雷电就来了。
紫白两色的雷柱自通道顶部垂落下来,撞击在灼风墙上。灼风墙炸开了一半又重新合上。第二条。第三条。
第三条炸开的时候,霍北的腿有点发软,单膝跪在地上之后又站了起来。
“霍北,走!”苏衍说道,“那雷不认人-”
“先生,我的命本来就是属于你的。”霍北说,“我去挡着,让你们先走。”
苏衍想要冲出去,通道口的烟雾中出现了两个天罚修士,长戈横在前面,把他拦了下来。他后退了两步之后,又听到了头顶上传来的雷声-
第四条。
霍北抬起头来望着那道雷电。灼风被卷起来之后就冲了上去。紫色白色的雷柱击中灼风之后,这次灼风没有支撑住,在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仿佛烧焦了的布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雷从口子里穿出去,打在了霍北的胸口。
苏衍看到霍北整个人都停了下来。
之后他就看到,霍北身上拼凑起来的法则,已经粉碎了。
不是被砍成两半的。
是碎成很多小块,从他身上崩落下来,仿佛有人用锤子在体内敲打。暗红色的小块,一块块地崩落下来,每一块都在地上发出光芒。
霍北跪下向前扑去,摔到了台阶上。倒地的时候,右手在崩出的碎片中抓了一把,抓到一块就紧紧握在手里。
“霍北!”
苏衍甩开那两个修士,向对方冲了过去。天罚修士没有继续追赶,他们仰起头来看了看天空,发现天空中的裂缝正在闭合,于是就撤回去了。
雷声停止了。
但是没有停利索。
苏衍刚把霍北翻过来,通道那边就传来了走路的声音,铁靴踏在石板上,整整齐齐的。天罚修士来清理场地了。
他骂了一句,就把霍北拽起来架在自己的肩上,往负四层里面走去。碎片库已经烧光了,但是负四层尽头有一个废料间,门板很厚,平时很少有人进去。
他把霍北塞进门里,回身把门闩上。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他靠着门板呼吸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霍北。
霍北满脸都是灰尘,嘴唇发青,胸口有一个焦黑的印记,还在冒烟。他闻一下霍北的鼻子,还有呼吸,但是很微弱。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顺着门板滑下来,坐在了地上。霍北周围散落着许多碎片-崩落下来的,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门内。暗红色的小块。
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数了数,十七块。
十七块。
他想起上一次的情况。霍北接第一道碎道之雷的时候,法则碎了,也是十七块。带着暗红色的光。他曾经排列过一次,排成一条直线,最后指向一个地方。
十七片碎片散落在地上。红光仍然存在,有的很亮,有的很暗。
他一块一块地触摸。他一辈子都在摸碎片,哪块是纯的,哪块是杂的,用手一摸就知道。摸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的手就停了下来,因为这块温度下降得很快,暗红色的光也在往下移动。
第五块。慢一点。
第八块。更慢。
他按照红光衰减的速度把十七块排成一排,速度快的排在左边,速度慢的排在右边。排好之后,他向后退了半步,蹲下来看着那条线。
线从左到右一直往下走。左边最纯净的一块已经快要熄灭了,右边最杂乱的一块仍然亮着,好像刚刚破碎出来一样。
衰减的速度形成一个递减的弧线。尾端越来越低,最后指向地面的一个空位。
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好一阵子。他把最纯净的一块碎片捡起来,放在自己的虎口处。
虎口上的一条旧伤疤,没有发热。
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没热。
这块碎片自始至终都没有使他的伤疤发烫。它和天劫,耦合,以及暗红色的印记没有任何关系。
他放下最纯净的一块,又拿起右边比较杂乱的一块贴上去。
热了。
烫得他虎口一缩。那块杂的碎片,暗红光还亮着,跟刚才他摸过的护符一样,正在往上涨。
一纯一杂,一冷一热。
他盯着自己虎口处的老伤疤看了很久。
“纯度越高,耦合绑定就越弱。”他说,“绑定得越少,天劫碰到它的机会也就越小。越是纯净的,红光照亮的时间就越短-它和天劫的关系本来就不深。”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写的那句话:如果纯度达到极限,耦合绑定可能会为零。原始碎片不会被监控系统所发现。
当时他写在纸上的,认为是猜出来的。
现在他知道,不是猜出来的。是经过筛选之后得到的。
“每一次失去,都会带来更深层次的认识。耦合网络并不是不能战胜的,它具有衰减率。”
话还没有说完,门就被踢了一脚。
第二下。第三下-门闩已经裂开了。
苏衍拿起了墙角的铁钎站起来,退到了霍北身前。大门被踹开,两个天罚修士走了进来,长戈朝他胸口刺来。
外面有人喊:“慢些!”
一个传令的跑了进来,在修士耳边说了些什么。修士看了苏衍一眼,就收起长戈出去了。传令的也跟着出去了,门板只半掩着。
门外有传令的声音,不大,但是废料间很安静,他听得很清楚:
“大人有令:不杀他。留着。”
苏衍手里拿着铁钎,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半掩着的门,看了很久。
天罚之雷劈中了他客户的头,也劈中了霍北,还劈中了碎片库。现在天罚修士带着长戈来到他的面前,然后收起长戈,说留着。
他拿着铁钎慢慢的放下来。他蹲下来看着霍北。
霍北那只拿着碎片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摊开的手掌心里面,有一块碎片。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被磨得非常光滑。暗红色的光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点温度还挂在手上。
苏衍看着手中的碎片,又看了看自己排好顺序的那条线-由十七块碎片组成的递减弧形,在弧形的另一端有一个空缺的位置。
他手里面的东西,正好可以填补那个空缺的地方。
他弯下腰把碎片捡起来,然后贴在自己的虎口处。
没热。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小碎片,另一只手按在一条线上,蹲了很久。
天罚的标志。耦合网络的衰减率。原始碎片,不触发监控。
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写在纸上的那句话,想到了父亲玉简里温暖的光芒,也想到了那块刻有图谱的碎片。
他向上看,就看到了昏迷的霍北。
“你攥着它。”他说,“是想告诉我-那块最纯的,你替我留住了。”
在黑市外面,雷法源主站在坡上,看着合拢的缺口看了好久。
副官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说:“大人,碎道之雷第二型,用了九道。定向雷劫锁定三十七个目标,全部命中。修士入市之后截住了四十六个逃跑的人。苏衍按照你的命令去做,没锁,只围了。传令进去之后,就说不杀他。”
“他拼出的东西被打掉了多少?”
“带有标记的,打掉六成。其余的他都藏起来了。”
雷法源主没有开口。他在黑市上看了很久之后才说:“他找不到的东西,我也找不到。但是他拼凑起来的东西,我可以找到。”
副官问道:“大人,要等他自己送上门来吗?”
“等?”雷法源主转过头来,“找不到他就不会来了。他不敢来,我就去找他。打他的网,比等他上门要快得多。”
他转而看着黑市:“他一个人拼,我打一个。他身边的人,我一天收一个。等没有人再敢让他拼了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翻不出天。”
副官低下头说:“大人英明。”
雷法源主望着黑市的方向看了很久,说:“留着。他还可以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