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雷法源主之前的旧账
天罚营地,铁架前面。
雷法源主站在第二排前面,问道:“当年劈死灵犀谷全族的那道雷,是哪一个批复的?”
副官低头说:“是您。”
雷法源主没有开口。
他看着铁架。风吹过来的时候,架子上面的灰尘就被吹起来了。他伸手触碰了一下最外侧的一块第二型,收回之后又转身走向主帐。
副官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并没有再往前走。
主帐里面亮着灯。
雷法源主坐在案后,并没有动。帐外有人进进出出,脚步声很杂乱,但是没有人进到帐里来。灯芯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音,但是他没有动。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说:“把原来的档案取出来。”
副官在门口问道:“哪一年的?”
“七十多年前。”
副官停了下来:“七十年……源主,旧档在库房里,被锁起来了。”
“开锁。”
副官出去以后,雷法源主自己坐在案后,手按在案上,并没有动。灯芯又“噼啪”的响了一下,他伸手将灯拨亮一些之后又放下了。
万片坊,作坊。
苏衍将铜镜从箱子里面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镜子是灰扑扑的,看不清人的模样。
他摊开手掌,看自己的虎口。疤痕还是红色的,烫伤的那个晚上,没有消退。
他想起昨天夜里镜子亮起来的时候,在火焰之中的人影,右手虎口处有一条横贯的疤痕,和自己的相同。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右手上的一道疤痕。
“你不是雷法源主。”他说,“你是另外一个人。那么你又是谁呢?”
镜子是灰色的,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把问题记在心里之后,就开始拼了。
不是拼碎片。是拼残影——镜子里面的那团东西,他拼不起来,就用其他的东西把它框出来。
他在废料堆中找到了七块小碎片,在铜镜周围放好之后,一块一块的往里面推。每靠近镜面一点,虎口就会热一些。推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把碎片拿开之后,又换了一块重新摆放。
他不会与之硬碰。他绕着它走。
七块碎片摆好之后,他就从抽屉里拿了一张黑市的老地图铺在桌子上,把铜镜压在地图中间。
“拼出来的不是雷。”他说,“是雷走过的路。”
他闭上眼睛,手指就从镜子边缘往里面摸索。指尖下的灰层层叠叠,仿佛凝固的泥浆。他不再往里钻了,就贴着灰色的表面,顺着一个方向慢慢的推动。
推过第一层之后,虎口就发热。
他一直都在进行当中。贴着走,推过第二层之后,虎口就被烫到。
他咬着牙,把第三层也推了上去。
虎口炸疼,他就缩起手来。手指上有一层铜绿,渗进指纹里面,搓不掉。
第一次的时候,他就拼错了。
他顺着热气往下追,追到一半的时候,虎口的伤疤开始发烫,手指一抖,指尖从灰色的表面上滑落下来,七片小碎片同时发出“嗡”的一声,在空中旋转了一圈之后散开。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把碎片一块块捡起来,重新摆好。
第二次的时候,他就没有再追下去了。他停在第三层的位置,不动,手指触碰灰色的表面,等。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在灰色的面皮之下,那团东西自己动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拱了一下。
他就顺着那一下,贴着走。
推到第四层的时候,虎口又热了。
他没有停下来。前面带路的是那团东西,他在后面跟,一层一层,跟着灰底下的劲,走了大半夜。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摸出来了。
那道雷,不是从天上直劈下来的。它从西边过来,沿着地面画了一个圆弧之后,掉进了凹坑里。
苏衍睁开眼睛之后,就低头去看地图。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靠近西方的地方。他沿着这条弧线寻找,在西方有一个小字【灵犀谷】,墨迹已经很淡了。
“灵犀谷。”他念了一遍,没听过。
他看着这条弧线,就想起黑衣老人说过的话。
“这道雷电击中我们全家的时候,天空中有人在笑。”
雷是从西方贴近地面的地方来的。那个人,却在天上。
他又想到了镜子中的那个身影,在火焰之中,那个人没有往外跑,而是弯下腰向前去够。
天上的雷,不从天上落。
火焰中的人,不往外跑,往外够。
两件事情他都不明白。
他将【灵犀谷】三个字写在纸上,在这行字之下画了一条弧线。弧线西头画了一个圈,在圈外写了一个字:天。
第二天,苏衍就去找瞎眼老头。
“灵犀谷?”瞎眼老头正坐在墙角晒太阳,听到这三个字之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一个东西,指向那里。”苏衍说,“七十年前的事情。”
瞎眼老头沉默了好久。
“七十年前,灵犀谷一谷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他说,“天罚的说法,就是天罚执行。一个山谷里的人,犯了拼接之罪。没有留下活着的人。”
“一个都没有留下?”
“说是没有留下。”瞎眼老头说,“但是后来有人传言,说有一个孩子逃出来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苏衍想到那个黑衣老人。
“那案件,是谁批准的呢?”
“我哪知道。”瞎眼老头说,“天罚案的批文上没有署名。你去找巷口的老货郎,他那本旧账里,记载的内容很杂。”
苏衍来到巷口。
老货郎的摊子已经摆了几十个春秋,什么破烂都收。苏衍说要查七十年前灵犀谷的案子,老货郎翻了半天,在摊子下面把一本发霉的册子拖了出来,纸都已经黄了。
“灵犀谷,七十年。”老货郎念道,“执行人,是天罚军团。批示人的代号,叫做‘雷’。”
“雷?”
“天罚的批复不写名字,只写代号。”老货郎说,“这个‘雷’字……和现在的源主的名号,是一样的。”
苏衍没有回答。
他把那一页抄下来,折叠好,放在怀里。
第三天的时候,黑衣老人又出现了。
他站在作坊门口,怀里抱着包裹铜镜的布料。布已经很破旧了,四周边缘也磨成了白色。
“先生,那面镜子……”
“还没有拼好。”苏衍说,“但是我已经找到了方向。”
老人并没有问方向是什么。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说:“先生,不用着急。七十年来我一直都在等待,并不介意这几天的时间。”
他转身就要离开。
苏衍喊住他:“老人家。”
老人转过头去。
“那晚,你在哪边看到那个人的呢?”
老人想了想,说:“天上。南方的天空。”
苏衍没有再说话。
老人走了。苏衍站在门口,看着他怀里抱着的布料,看了好一会儿。
夜晚的时候,在天罚营地的主帐里面。
换了盏灯,亮度并没有改变。桌子上堆满了卷宗,一叠接一叠,堆成了一道高墙,将灯光隔绝在外。灯光只能照亮桌面,再往外就一片漆黑了。
副官把一叠又一叠的卷宗从库房中取出来,放在桌子上。雷法源主一本一本的看。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那页纸上,三个字:灵犀谷。
雷法源主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动。外面的风吹动了帐帘,但是他没有动。他把那张纸取出来,在灯光下看批注的内容。
执行人:天罚军团。
批示人:代号为“雷”。
那个“雷”字写在纸角上,笔锋很硬。就是他本人写的字。
他看了很久之后,把那张纸放回原处,压在最下面一层。
“出去。”他说。
副官出去之后,帐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坐在案后,手按在卷宗上。四周都是堆叠起来的卷宗,灯光只照射到桌面。他坐在这堵墙中间,没有动。
文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书记官坐在案后,正誊抄白天的文书。主帐那边,副官那句话飘过来——“七十年前。”
书记官的笔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走到门口,发现主帐的灯还亮着。他回来之后又拿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装进竹筒里,交给门口的一个灰衣人。
灰衣人接过之后没有问,翻身上了马,往总坛的方向去了。
又过了三天。
苏衍找到了瞎眼老头。
“围城围得这么紧,东西能送出去吗?”他问道。
瞎眼老头说:“城外送粮的货郎,三天一来。天罚的人也要吃饭,粮车不会被阻挡。”
苏衍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对方。
信中八个字:
“七十年前那道雷,你批的,我记住了。”
没有署名。
“不写名字可以吗?”瞎眼老头问道。
“不用。”苏衍说,“他知道是谁送的。”
瞎眼老头把信收起来之后,就没有再问了。
苏衍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想到那个黑衣老人。七十年前,有一个孩子躲进地窖里,在那里听雷声,一直听到天亮。
“我一生都在寻找,想知道那天晚上天上的人是谁。”
苏衍没有回头,说:“快了。”
三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时分,货郎的粮食车已经进入营地。
副官按惯例检查车辆,检查完毕后放行。粮车卸到伙房之后,伙夫搬粮食的时候,从一袋粮食里掉出了一封信。
伙夫捡起来之后不敢看,把东西送到主帐那里去。
雷法源主正在看第二型的排布图。副官将信放在桌子上:“粮车里夹着的,没有署名。说是给源主的。”
雷法源主没有抬头,说道:“是谁送来的?”
“送粮食的货郎,说他是万片坊的。”
雷法源主停了。
他放下了排布图,就拿起那封信。信纸很普通,折叠了两次,封口没有粘好,就插了进去。
他打开。
八个字。
“七十年前那道雷,你批的,我记住了。”
雷法源主看了那行字之后,并没有动。
他把信攥成一团。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
又展开,抹平之后,再看一遍。
又攥成一团。
又展开。
来回三次。
副官在外面听见他说:“我批的雷,我认。但是拼接……我不认。”
帐里没有人接话。
雷法源主将信平铺在桌子上,用手掌按平之后,折叠起来,放进怀里。
他伸手,摸了摸左手上虎口处的旧伤疤。
那道疤痕横在虎口处,硬邦邦的像一层痂。
与苏衍相同的位置。
同样的故事。
不同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