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围而不打
天还没亮,苏衍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水声敲醒的。
玉简贴着胸口,一下又一下,好像有人在水底敲打岸边。他听了很长时间,把玉简取出来,贴在耳朵上。
那边还在敲。敲的慢,一下又一下。
他将玉简按回胸口,站起来收拾东西。
南塔的草图叠好,收在怀里。“棉儿怕冷”的那一页纸,贴身放着。霍北写的字条,挨着它。
他摸黑给水囊灌满水,背在身上。
天亮就走。
天亮了。
他推开房门。
门外,城墙根下,站了一排兵。
黑甲,黑枪,一声不吭。
再往外,护城沟那边,一夜之间就长出了一片营帐。
一顶接一顶,看不到头。几百个火头,烟笔直的往天上冒。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跟赶集一样。
苏衍站在门口,背着水囊,揣着南塔的草图。
走不了了。
他回到房间,把水囊取下,放到桌上。草图没有拿出来,还放在怀里。
断臂散修从外面跑了进来:“先生,天罚……”
“看到了。”
“他们不打。”
“嗯。”
“他们做饭。”
“嗯。”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呢?”
苏衍在桌子旁边坐了一会儿。
“烧饭给你看。”他说,“让你明白他们不饿,不走,有的是时间。围城有两种,一种是对外展示的,一种是对内看的。他们属于第二种。”
“……围给里边看?”
“等你害怕。”
断臂散修张开了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苏衍没理他。他从怀里掏出草图看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没有提南塔。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苏衍登上了城头。
第一天,他数火头。几百个火头,烟直的,烧的很准时。
第二天,他就数人。帐前人来人往,不慌不忙。
第三天,他就不数了。
他下了城头,回到作坊,将十三块护符,一块一块的拿出来看。
光还在。一明一灭,还活着。
他把护符锁到抽屉里面。
“他在等我拼好的东西,自己烂掉。”
这句他说得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围城第五天晚上,苏衍被一阵轻微的声音惊醒了。
“噗。”
像蜡烛熄灭了。
他摸黑坐起来,伸手去够桌上的护符。
又一声。
“噗。”
他点上灯,把抽屉拉开。
十三块护符,放在桌子上。有一块,光灭了。
他一直看着那团灰,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又灭了一块。
第三天,灭了四块。
到了第十天,十三块里面,只剩五块还亮着。
其余的,全是灰。
早上,一个散修捧着护符,堵在作坊门口:“先生,我这护符……”
苏衍接过来看了一眼。
光灭了。昨天还是火星,今天就灭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散修说,“我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半夜‘噗’的一声……”
“放我这。”苏衍说,“我看看。”
散修刚走,第二个就来了。第三个。
青崖宗宗主的护符也送来了。青光,灭了。
一天之内,七块灭了。
苏衍将它们放到桌子上,和剩下的五块放在一起。
七块灰的,五块亮的。
他看了一上午。
“拼出来的,都会烂。”他说,“没想到烂的这么快。”
他试。
先用铁盒装。第二天,光还是灭的。
用木盒。灭。
用布包三层。灭。
他将已经变灰的护符翻来覆去的看。看着看着,他想起了那天夜里,炭条画出的曲线。
衰减曲线。
他拼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沿着那条曲线向下走。
他蹲在墙角,看着那块死碎片,看了很久。
死碎片,灰的,像石头一样。不受法则约束,也不传法则,像一堵墙,将一切都隔绝开来。
他伸手,将已经变灰的护符放到两块死碎片之间,用布包好,压紧。
第二天早晨,他把布拆开。
光还在。一明一暗,和昨天一样,一点没有下降。
苏衍看着那块护符,看了很久。
他又包了两块。
三块,光全部被锁住了。
“死碎片不传法则。”他说,“法则出不去,活性就散不了。它想烂,但没地方烂。”
他找了一块比较大的死碎片,掏空一半,再把一块护符嵌进去,留了一个小口。灰扑扑的壳,里面有一点青光,从小口中可以看到,一明一暗。
“从今天起,每拼一个单子,就配一个壳。”
“壳?”
“封装。”苏衍说,“拼好的法则,装进死碎片壳里。客户拿回去,十年八年都不会坏。”
断臂散修望着那灰扑扑的壳,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先生,”他说,“墙根那三百块吞过雷的死碎片,还在。”
“留一百块守阵。剩下两百块,用来做壳。”
围城第十三天,万片盟门口排起了长队。
换壳的。
断臂散修带着人,一块一块的查验,查完之后装入壳中,装好之后再交还。有个散修接过了壳,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这灰扑扑的,能用多久?”
“管到你死。”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护符不会烂,你先烂。”
队伍里笑成一片。
笑到中午,有人从队伍外面挤了进来。
穿金戴银,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块护符,光灭了。
是那个富商。
“苏衍!”他堵在门口,声音拔的很高,“你看看这个!你们万片盟拼的!烂了!”
人群刷的就安静了下来。
富商把手中的护符举起来,转了一圈:“我花大价钱,从你们这买的护符!用了一个月不到,光就灭了!围城十几天,你们的东西先烂了,你们还配叫万片盟?!”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断臂散修要上前,被苏衍拦了下来。
苏衍走过去,把护符接过来,看了一下。
“这不是我拼的。”
“你放屁!”
苏衍把护符翻过来,露出底部的拼图印:“我拼的东西,下面都有印。你这块,没有。”
富商的脸僵住了。
人群中有人凑近看。确实没有印。
“你这块,是从黑市买的吧。”苏衍说,“仿的。”
他把护符递回去,转身从桌子上拿了一块刚装好的壳:
“真拼的,底下有印。拼好,装上壳。光锁在里面,十年八年都不会灭。”
他将壳举起来,对着光。壳里面有一丝青光,从小口中射出,一明一灭。
“假的,没印,会烂。”
他放好壳,对富商说:“你买的假货,来找我退,我没法退。但是你这块要是想修-”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万片盟,收。”
富商的脸又红又白。
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笑声传开,队伍又开始动了。
富商捧着假护符,在门口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收多少钱?”他最后问。
“假货,不值钱。”苏衍说,“我白给你修。”
“白修?”
“万片盟的规矩。”
富商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话。
城外,天罚营地。
雷法源主站在帐外,望着远方的万片盟。
城门口排着队,人进进出出。有人拿着灰扑扑的壳,对着光看,笑的合不拢嘴。
他叫来探子:“他们拿的是什么?”
“死碎片壳。”探子说,“拼好的东西,装进壳里,光就不会灭了。”
雷法源主没有开口。
他看了很久。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拼图。
那时候他也会想-拼出来的东西,如果不会烂,就好了。
他想了一整晚,也没有想出答案。
后来左手虎口炸了,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死碎片。”他开口,“他知道死碎片可以锁法则。”
旁边的披甲执事问道:“源主,那我们-”
“围。”雷法源主说,“继续围。”
“还围?”
“他的壳能锁多久?锁得住一个月,锁得住一年?他库房里,能有多少块死碎片?”
他停顿了一下。
“他撑,就让他撑。围到他把死碎片用完。”
他转身进入营帐,提笔写折子。
折子很短:万片盟以死碎片封装法则,消耗战暂缓见效,请天帝示下。
在写“暂缓”两个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他没改为“失效”。
他将折子封好,注明“加急”。
云端之上,天帝殿。
折子递上去,天帝看了一下。
他没说话。放下手中的折子,又拿起了另一份-关于碎道之雷第二型进展的情况。
他看了很长时间。
“围城围不死他。”天帝说,“那就换一种方式,弄死他。”
他在第二型的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加快。
作坊里的灯亮着。
苏衍在给最后一块护符装壳。壳装好,留出一个口,他把壳翻转过来,在底部刻上拼图印。
门外有个人在敲门。
“先生,周巽的信。”
苏衍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壳,开了门。断臂散修递上一张纸鹤。纸鹤叠的很整齐,翅膀上还有墨迹。
苏衍接过,把门关上,然后拆开。
纸上有三行字,是周巽写的:
天罚在造碎道之雷第二型-专克死碎片。你们那套“保鲜”的方法,撑不了多久。
苏衍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墨-墨是刚研好的,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的很长。第三遍,他就去看纸。
叠纸鹤的手指间,有一点朱砂。
那是符墨。
周巽在画符的地方,给他写了这封信。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站了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贴身的衣服里面,“棉儿怕冷”那一页纸,还硬邦邦的硌着。霍北的字条,挨着它。
他摸了摸那张纸,就把手放下了。
他把信凑到灯下。
纸卷起来,变黄,烧成灰烬。灰烬落入灯盘,扩散开来。
他吹灭了灯,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城外的火光连成一片-天罚的营火,几百个火堆,照的半边天都通红。
他看了很久。
“那就赶在第二型落地之前,”他说,“把该拼的,拼完。”
他回到桌前,拿起刻有拼图印的壳,又放回原处。
他从抽屉中,找到一块死碎片。
新的,没有用过的。
他坐在灯下,开始拼。
拼的不是护符。
断臂散修在外面,听到里面传来有节奏的,轻柔的敲击声。
一下,又一下。
好像有东西在被敲打。
他不知道苏衍拼的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好像是敲在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