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碎道之雷,已经运到
黑市外面三十里的地方。
天罚营地中央有一根黑乎乎的铁柱。柱子有三丈多高,全身上下都没有花纹,就仿佛是一根钉子扎在地上一样。柱顶上锁着一道雷电,并非是劈下来的那种,而是一团被压缩成暗紫色的雷电,形状像闭着的眼睛。
雷电时有时无。亮的时候,整根柱子都会跟着亮,灭的时候,营地就非常安静,仿佛一个坟场。
雷法源主站在柱子旁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柱顶的雷光“滋”的响了一声。很轻,好像烧红的铁块浸入水中一样。营地上没有一个人讲话,连走路的声音都被抑制住了。几十个人静静的待在那儿,好像空营一样。
雷法源主伸出左手摸了摸柱子。左手虎口处有一条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指根部,皮肉是翻着长好的,那是三十年前第一代拼图人留下的痕迹。
“差一道雷纹。”他说的。
旁边的人回答说:“回源主,天火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中午的时候可以到达。”
“明天中午的时候。”雷法源主又重复了一遍,说,“那么就明天中午吧。”
他转身之后就往营帐里走,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下达命令。”他说,“目的地是万片坊。”
万片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苏衍整晚都没有睡。他坐在作坊里面,把那页纸折好之后收在胸口。南塔。地图最南边的地方。他原打算天亮的时候就出发。
“先生。”门外,断臂散修说道,“坊外来了天罚的人。”
苏衍的动作停了。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达。三张黑符钉在了门板上。”
苏衍站起来,走到门口之后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地图。那个点位于地图最南端。
南塔。他去不了了。
苏衍打开了仓库的门。
三百块死碎片被码在库房最里面,整整齐齐的堆在一起。自从有人摸过库房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动过了。
苏衍将一块又一块的搬了出来。
断臂散修在一旁帮忙,但是被他挡住了:“别碰。死碎片不用你费劲,你去碰就是白费力气,还会扎手。”
“那么你一个人搬三百块行不行?”
“可以搬动。”苏衍说。
他从天亮搬到天黑。三百块死碎片一块一块的埋进土里,围绕着万片坊的坊墙埋了一圈。埋完最后一块之后,他就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断臂散修蹲在墙根处,看着那圈新土说:“这阵,能挡几道雷?”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埋?”
“埋下之后它就先劈阵。不埋的话就直接劈坊。”苏衍说,“你说埋不埋。”
断臂散修没有话说了。
“你叫它什么名字呢?”他问道。
“吃雷阵。”
晚上,霍北来了。
他进门后笑着说:“先生,我听别人说你一整晚都在埋土。”
苏衍没有抬头说:“嗯。”
“三百块。”霍北坐在了对面的位置上,拿起了桌上的碗,倒了一碗水,并没有喝,说,“我听别人说过了。碎道之雷,只会攻击拼接的地方。”
苏衍:“……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坊里已经流传开了。”霍北说,“周巽那人很冷酷,但是嘴巴很大。”
苏衍抬头看着他。霍北不再笑了。
“先生。”霍北说,“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儿。”
“说。”
“那雷,我替你接。”
苏衍的手也就不动了。
“不要着急,听我说完。”霍北把碗放回原处之后说道,“我练过你拼出的灼风。五样法则之中,灼风是最能承受的。雷是劈东西的,我身上没有几块是你拼出来的,它劈在我身上也劈不透。”
苏衍说:“它劈不透你,它劈的是你后面的坊。”
“那么更该我去。”霍北说,“我在外面的时候,它劈到的就是我。我不在坊里,坊里的东西它也劈不着。”
“你在外面的时候,它劈你,你死了呢?”
霍北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我命硬。”
“你是命硬,还是拿命硬的?”苏衍把手中的事情放下之后就看着他,“霍北,你的命是你自己捡回来的。不可以把它不当数。”
霍北不再开口。他低头看着碗中的水,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先生,我的命本来就在鬼门关捡来的。捡来的命,替人挡了一道雷,也不亏。”
苏衍:“……”
“不可以瞪着我。”霍北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万片坊不会用人去接雷。但是并不是你拿我挡,而是我自己要去的。”
苏衍把桌子上的碎片收起来,小声说:“你要再提,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霍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在门口处又转过身来:“先生。”
“嗯。”
“那阵,要是不够用怎么办呢?”
苏衍没有回答。
霍北走了。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天罚的传讯符就到了。
不是一张。是三张,钉在坊门的门板上,一字排开。符纸为黑色,烫着金边-天罚的官方文书。
符前站着一位天罚执事。穿着黑色长袍,面无表情,把双手藏在袖子里,好像一根木桩一样。
苏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三张符。
断臂散修要去揭,被他给拦了下来。
“念。”苏衍说。
断臂散修念道:“万片坊苏衍听旨:拼接之物,为天道所不容。限三日内,将所有的拼接产物交出来,可以保留万片坊。逾期未交-碎道之雷,一雷入坊。”
坊口处围了许多人。来投奔的散修,看热闹的黑市商人,都伸长了脖子。
苏衍听完之后没有开口。
他走到门前,将三张符从门板上取下来。一张一张的折叠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东西撕了。
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纸屑撒的到处都是。
天罚执事站在那里,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他等着苏衍开口-按照规定,撕了通牒之后要讲几句狠话,这样他好记下来,带回上面去汇报。
苏衍说了。
“回去告诉你们源主。”他说,“万片坊的东西,一样也不给。雷要来,就让它来。”
执事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看了苏衍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话,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人群里有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苏衍没有去看他们。他转身进了坊,来到库房,将库房里已经拼好的法则,护符,一箱一箱的搬出来。
断臂散修跟在后面说道:“你干什么呢?”
“挂在墙上。”苏衍说,“他说要劈我拼的东西。我拼的东西,全部都在这。挂出来,让他看个够。”
一百多件成品一件接一件的挂在坊墙上。护符,暖流,焙土,灼风,以及那面守城墙。从东墙到西墙,上面都挂满了。
有个投奔来的散修,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先生,那是你拼了半年的东西……”
苏衍没有回头说道:“拼了半年的时间,就不能让人看了吗?”
他挂完最后一块之后,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满墙的碎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看吧。”他说,“全在那儿了。劈完了,我再拼。”
当天晚上,天庭。
天帝坐在案后,看了一份报告。
报告只有三行字:万片坊拒交。碎道之雷已经就位。苏衍当众撕毁通牒,并将拼接产物挂满坊墙。
天帝看完之后并没有说什么。他放下手中的报告,端起茶喝了一口。
案前的灯花,爆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那灯花。
夜深了。
苏衍是在后半夜的时候醒来的。
他在作坊里睡在了躺椅上,这几天都没有怎么合眼,埋阵,挂墙,一直忙到天黑。他本意是想小憩一会儿,结果一睡就睡过去了。
他睁开眼睛之后,发现作坊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放在墙角的灯还亮着。
桌子上有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就摸到了一张纸和一个护符。
护符是他自己拼的。霍北的那块。放得整整齐齐的,好像是怕碰坏了似的。
他走到灯光下,来看这张纸。
是霍北的字。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好像是仓促之间写成的:
“先生,你拼的东西,我替你挡一击雷电。如果挡不住的话,记得把我的东西拼回去。”
苏衍手里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阵子。
他马上站了起来,把椅子踢翻之后就冲出作坊去了。
坊口的守夜护卫说:“霍北?他在子时的时候就出门了。他说要去巡查阵法。”
苏衍没有听完就冲了出去。
城门口。空旷的。
黑市的夜市早就散去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路往北走,就可以到达天罚营地了。在夜色里,有一个背影。
非常小。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向北走,一步接一步。没有回头。
苏衍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背影。
他张开了嘴巴。没有喊。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融入到夜色之中。
苏衍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站了好久。
北面吹来的风里有铁锈的味道-也就是三十里外那根柱子的味道。
他低下头,将字条折叠好后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张纸挨在一起。
他转身之后就回到坊里去了。
他没有回到作坊。到了墙根。
他蹲下身来,把没有压实好的死碎片,一块又一块的重新压实。
天快亮了。
那道雷电,也该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