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雷法源主

密道很窄。头顶上的水珠一滴滴落到石板上，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是在计算着某人的死期。

周巽停了下来。前面就是一面墙，墙上没有门，只有一块光幕，像竖起来的水。

“到了。”他说，“天罚军团驻地。来的人叫雷法源主，指名要见你。”

苏衍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是他？”

“猜到一半。”周巽说，“青云宗跟天罚之间，有一条暗线。以前是给宗门递话用的，二十年没人走过。今天早上，那头递了话进来-【让那个拼图人来】。”

“那你怎么知道来的是雷法源主？”

“天罚军团的规矩，一般的回收，不用走这条道。”周巽看了他一眼，“指名要见你，还动用这条道的，在天罚里只有一人。”

苏衍没有开口。他抬脚，向那面墙走去。

光幕那边，站着一个背身的人。

在他面前立着一本半人高的账本，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的翻动着，每一页上都浮着光字，密密麻麻。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先传了过来：“密道已经二十年没人走了。今天一来，来俩。”

他转过身。

高，瘦，灰白的头发扎得很整齐，脸上看不出年纪。左手垂在身侧，虎口上一道旧疤，横过掌根，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炸开过一样。

苏衍看着那道伤疤，没有开口。

他手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

他下意识的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你就是那个能拼法则的？”那人说，“我找了三十年，今天终于又见到一个。”

苏衍没有开口。

“三十年前，我也能拼。”那人抬起左手，“后来拼炸了，差点把整只手都废了。从那以后我就在想-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人，能把拼图这条路走下去。”

“你就是雷法源主。”苏衍说。不是疑问句。

“天罚军团，管回收的。”那人说，“你可以叫我源主。”

苏衍看着他：“我爹苏眠，是你处决的？”

那边的光，晃了一下。

雷法源主沉默了一会。他走到账本前，翻了一页，手指停在了某一行字上。

“苏眠。”他念出来，“青云宗，废灵根，拼接罪。拼了三千块-把天道要回收的东西，全都藏起来了。”

他抬起头：“我处决他时，他手里还握着一块没有拼完的碎片。”

苏衍向前迈出了一步。离他更近一些。

“他拼的是什么？”

“不确定。”雷法源主说，“碎片没有收回，他自己就炸掉了。宁愿炸掉，也不让天罚收走。”

“所以你就杀了他。”

雷法源主没有否认。他摊开双手：“我并不恨拼图人。我怕的是-你们拼出来的东西，会让天罚军团失业。三万天罚修士，靠回收你们的产物为生。”

苏衍看着他。

“你收一块，天罚就有一口饭。”苏衍说，“所以你到处去收，并不是因为它邪，而是因为它挡了你的路。”

雷法源主笑了：“聪明。比你父亲还要聪明。你父亲到死都没有明白，他拼凑出的东西，凭什么会被收走。”

“他明白。”苏衍说，“他藏了三千块。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雷法源主看着他好一会儿，向前迈出了一步，距离苏衍也就只有两步之遥了。他低下头，看着苏衍：“那么你呢？你拼的东西，我收一块，你怎么处理？”

周巽向前迈出一步，手指间雷光一闪：“源主，他-”

苏衍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这是我和他的账。”苏衍说。

他转向雷法源主，没有退：“你害怕失业，我不怕。你收一块，我就拼两块。你收十块，我就拼一百块。你有三万个修士，我就拼出三万条让你收不完的东西。”

雷法源主没有出声。他看了苏衍好一会儿，笑了一声。

“苏眠的儿子，果然跟自己一样很固执。”

他转身，往光幕里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三个月。能拼出让我失业的东西吗？”

光幕闭合。账本上的光也灭了。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墙。

周巽走到他的身边：“走。在他改变主意之前，我们要离开这里。”

苏衍没有动。

周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催促。他先一步，走到门口。

苏衍又看了一会儿那面墙，才转身离开。出了驻地大门，站在外面的黑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天罚军团的方向。

他开口，声音很小，一字一句的说：

“三个月？不用。一个月，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拼图人。”

周巽在门口等他。他看了苏衍一眼，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对方。手停在空中。

是一块腰牌。木制的，磨得非常光滑，正面刻有一个字：

“巷。”

“黑市上有一个地方，专门收容被天罚所追的人。”周巽说，“你去那里，要比待在宗门安全一些。”

苏衍接过腰牌，用大拇指摸了摸上面的字。

“巷。”他念了出来。

周巽已经走进密道了：“走吧。天亮了，青云宗就不好出了。”

苏衍将腰牌握在手中，跟了上去。

密道里面非常黑暗。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石板路上。

周巽走在最前面，说了一句：“你父亲的事…我略有耳闻。”

苏衍没有回答。

“在执法堂的卷宗里，他是第七个。”周巽说，“前面六个人，都是被处决的拼图人。他是最后一个。”

苏衍的脚，稍微停顿了一下。

“第七个。”他重复了一遍。

“嗯。”周巽说，“你是第八个。”

苏衍没有开口。他走了会儿，笑了一下。

“第八个就第八个。”他说，“我这个人，从小就讨厌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