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断指作证
黄绸文书,啪,摔到了库房的门上。
门板震动了三下。灰扑簌簌的往下落。
文书上有一枚红色的印章,印泥还是湿润的,好像才盖了没多久。天罚的印。山门外面的牌子也是它盖的。
执法堂来搜山。这次带头的是一个主事,三十多岁,脸色苍白,说话很慢。他的后面有十多个弟子,把库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连窗户下面也站着人。
“后山发现了非法拼接的情况。”主事说,“搜。”
苏衍站在门口,没让。
小哑巴站在他的后面,站得笔直。那只缺了一根指头的手,悄悄的藏到身后,紧紧的抓着衣角。
“要搜可以。”苏衍说,“先说说,禁的是哪条。”
主事笑起来。笑得十分客气,像是在哄小孩:“禁的是命。你拼的那些东西,天罚要回收。”
“天罚要回收。”苏衍又说了一遍,“那你让天罚的人来和我说。你一个执法堂的,拿天罚的文书来吓唬我,算怎么回事?”
主事笑容不变。他把文书往前一递,纸页哗啦展开:“现在,能说了吗?”
苏衍看着那枚印章,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账本。那行红字旁边,倒计时写着:两个月。
主事抬手说道:“砸。”
十多个执法堂的弟子冲了上来。
小哑巴第一个扑出去。他扑向墙账本,整个人趴在墙上,护着那一壁红字。一个弟子抬脚就踹,踹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被踹出去两丈远,撞翻了废片筐,哗啦啦一地铁片。
他站起来之后,又往墙边扑去。
“不准动!”苏衍说,“让他们砸!”
小哑巴停下来。回头看了苏衍一眼,之后又把目光转到了账本上。他咬着牙,慢慢后退,最后来到苏衍身边。他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握着拳头,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苏衍小声说:“账本拿不走。那就是墙。”
小哑-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点了一下头。
执法堂弟子翻箱倒柜。一筐又一筐的废片被倒出,哗啦,哗啦,摔在地上。苏衍看着,并没有动。袖口里的棉花碎贴在手臂上,感觉很凉。他虎口处的旧伤痕也开始发热了。
不是在拼接的时候烫。是另一种。由里到外,好像有东西想要钻出来。
他压着,不让它冒出来。
“主事!这块-这块有反应!”
整个库房,非常安静。
那弟子从废片堆里拣出一块碎片,巴掌大小,青灰色的,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苏衍知道。那是库房的一个角落里的东西,已经废了好多年了,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什么时候收的了。
主事的眼睛很亮。他走过去,拿过碎片掂了掂,之后又笑呵呵的说:“苏衍,你说是不是有点凑巧呢?一查,就查到了会喘气的。”
他手里拿着碎片,在苏衍面前晃了晃:“人赃并获。这玩意儿,就可以让你在执法堂住上三年。”
苏衍看着碎片,并没有开口。
“另外。”主事收了笑,之后又说,“把他身上,也搜一搜。”
两个弟子向苏衍走来。
苏衍心里一沉。
袖口处的棉絮紧贴在手臂上。它在呼吸。一进,一出。
不可以让他们去查。一查,就完蛋了。
他想要后退一步的时候-小哑巴就动了。
小哑巴扑了过去,向主事手中拿的碎片扑去。整个人都扑了上去,好像是不要命一样。主事身边有两个弟子,两人拿起刀来挡了一下,刀光一闪。
苏衍想说“别”。声音被堵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他听见一声很沉闷的响声。非常轻微。像切菜一样。
极小的抽气声,才从嗓子中发出。
小哑巴的第二根手指飞出去了,落到账本上。血液喷到了红色的文字上面。
账本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苏衍的虎口突然感觉有些发热。烫得他的整条胳膊都麻木了。
小哑巴没有出声。他咬紧牙关,脸色苍白,抱着断手蹲下,又一屁股坐回地上,全身发抖。手指缝里流出了血液,把袖子弄成一片红色。
库房里非常安静,可以听到血液滴落在账本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那两个要搜身的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
主事皱了下眉头,嫌脏似的说:“抓起来。”
“我看谁敢。”
苏衍开口了。声音很小。库房里面没有人动。
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不跑,也不冲,就是走。一步一步的踏在废片上,咯吱,咯吱。
虎口处的旧疤被烫得很疼。灰烟从小小的疤痕中冒出来。不是一点,而是一片灰扑扑的东西,沿着手臂爬到手指上,然后飘到空中停了下来。
灰烟缠在了主事手中拿的刀上。
主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没有了。
苏衍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主事没有开口。
“找到一块废片。”苏衍说,“和一个断指的人。这就是你要举出的证据吗?”
灰烟收拢。那把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的绞着。刀身已经变红,发热了。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把刀,已经变软。像蜡一样,弯曲下垂,掉在地上。
执法堂的弟子们,纷纷后退了一步。
主事的手一抖,就把刀扔掉了。刀掉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并且还冒着烟。
“你-”主事的脸色由白转青,“你胆敢破坏执法堂的刀!”
“我没有伤人。”苏衍说,“刀自己软的。和你们所说的什么拼接,有什么关系?”
主事瞪着他,胸膛一起一伏,好久都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刀,又看了看苏衍袖口里还在翻腾的灰烟。最后,他咬着牙,一挥手说:“撤!”
执法堂的弟子把主事扶起来,把那把软成麻花的刀也拿起来,然后灰溜溜的向外走去。
到门口的时候,主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一句狠话,但是喉咙里咕噜了两声,之后又把话吞了回去。他狠狠的挥挥袖子,就走了。
苏衍没有回答。
门关闭之后。库房里只有他和小哑巴两个人。
他蹲下来,蹲到小哑巴的面前。小哑巴的手被血弄红了,他仍然紧紧抱着自己的手。他疼得直哆嗦,但是没有出声,红着眼睛看着苏衍。
苏衍拿了一块布,给他的手指缠起来。缠的时候比较慢,但是很紧,一层又一层。
“疼不疼?”
小哑巴摇着头。摇到一半的时候,又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落在了苏衍的手上。烫的。
苏衍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是故意的。”他说。
小哑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转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下脸,之后又转回来,咧嘴笑了一下。
苏衍看着他笑,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
他低下头去。账本旁边的断指,浸泡在血液之中,孤零零的,像一截白蜡。
他伸手把断指捡起来,用布包好,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哑巴愣在了那里。他伸手去抢,被苏衍挡住了。
“留着。”苏衍说,“这就是账。以后连本带利,一起找他们要。”
小哑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收回手,用剩下的三个手指,蘸着血,在账本上一笔一画的写着一个字。
歪七扭八的。但是可以辨认出。
值。
苏衍看了一会儿那个字。
他伸手握住了小哑巴的手。一只手共有十根手指,但是现在只剩下八根,在他的手心里,还在发抖。但是那只手抓得很紧,紧到他都捏不开。
“这账,我记着。”苏衍说,“以后,加倍还。”
小哑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笑过之后,眼泪又落下来了,他马上用袖子去擦,但是越擦越花。
执法堂的文书,当天晚上就被放在了雷法源主的案头。
报告有三页纸,是主事的手笔,并且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加以夸大了一遍。最后一段是:灰烟熔刀,护人,行凶,目无宗规。
雷法源主一页一页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
他拿笔,在报告旁边画一个圈,把那几行字圈起来。
“会熔刀。”他说,“会护人。”
笔尖停了下来。
“还会……让一个哑巴,替他断指。”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挺有意思的。”
当天晚上,苏衍坐在库房里,拿起笔,在墙上账本上写了五个字。
第二次断指。
笔还没有停,他就听到了墙上发出的声音。咔嗒。好像老木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向上看。
墙上的账本里,“三十天拼不够收人”旁边的倒计时数字,在不断减少。不是一步一步的走,而是跳着走。由“两个月”,缩短为“一个月”。
苏衍看了那个数字很久。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嘴角上扬。
“他们急了。”
他伸手碰了下账本上那行红色的字。手指摸上去是冰凉的。
账本并没有回他。
但是那个“一”字,又好像更深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