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墙会记账
沙沙沙沙。
苏衍在半夜的时候被一种声音给吵醒了。
很轻,很细。纸上好像有东西在爬。一连串的声音,没有停过。
睁开眼睛之后发现房间里很黑。声音是从挂账本的那面墙传出来的。
躺了一会,没动。听着。
沙沙,沙沙。
不是老鼠。老鼠没有这么齐。是笔。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墙上写字。
苏衍慢慢的坐了起来,光着脚走到墙边。月光从纸缝中照进来,使他能够看清楚墙上的字。
账本上的字会动。
每一笔都好像流水一样向两边流去。原来密密麻麻的文字渐渐分开,中间留了一块空白。空出的地方,一笔新的字正在生长。一笔又一笔,仿佛有人拿着看不见的笔在上面书写。
写的是他白天的拼接记录。
“未时三刻,拼土、水二片。土主动近水,间隔一指,自行靠拢,约半寸。记录人:苏衍。”
苏衍看了那行字之后,头皮发麻。
这是他写在小本子里的话,一字不漏。记的时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灯也只留了豆大的一点。
他伸手碰了下墙上的账本。
纸是凉的。潮乎乎的,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手指碰到的地方,纸面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纸下有东西翻了个身。
霍北走的时候说过:废片库的账本,会吃人。
苏衍当时是不信的。现在他信了。
点上灯之后,他拿着灯把墙上挂着的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在最后几页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账本并不是空的。从某一页开始,有人记过一些事情。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和上面那些不一样。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变得非常淡,好像很久以前写的。
苏衍靠近去看。
“第一天,拼成一块。手热,无碍。”
“第三天,拼成两块。手热,虎口微麻。”
“第七天,拼成四块。虎口烫,夜里睡不着。长老说,歇几天。”
“第十三天,拼成七块。收走六块。长老说,上品。”
“第十九天,拼成十块。全收走。我跪了一天,求留一块。长老说,规矩。”
“第二十五天,拼成十二块。全收走。夜里,我听见墙角有人哭。我也哭。”
“第三十天,拼成十四块。全收走。我问长老,什么时候能留一块。长老看了我很久,说:‘你配吗。’”
字到这里,就停了。
苏衍等了一下,没有下文了。
他翻到这一页最后——最后一个字是“配”。最后一笔还没有写完,拖出去老长,仿佛写的人手被突然抽走了似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这个人的记录,停在第三十天。停在“你配吗”三个字上。停在一笔没写完的“配”字上。
他后来怎么样了呢?账本上并没有记。墙不知道,还是墙不想写。
苏衍把账本合上,蹲下来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
墙角有一块墙皮,已经松了。他用手一碰,墙皮就掉了下来,露出里面一层灰。
灰下面还有字。
苏衍将墙皮一块块地剥下来,露出里面的一层墙。
墙上是字。也是记录。但是和账本上的不同。这些字,每一笔都写的很用力,非常端正——他认得,这是他爹写的字。
墙上的字很少。不像账本那样每天都记。只有几行,写得很快,越写就越乱:
“第八天。他拼得很快。收的人来过了,收走一半。”
“第二十一天。又来了。这次全收。我拦了,拦不住。”
“第三十天。他撞了墙。没死。他们说,私藏废片,处决。”
“那天夜里,我听见墙响了一夜。”
“下一任,会是谁。”
最后一行的字迹已经很乱了,仿佛写字的人的手一直在抖,又好像在写的时候门外有人在喊。
“别学我。”
苏衍看着这三个字,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爹的绝笔,他在墙账本上见过:“拼了三千块,全被回收。别学我。”
原来这三个字,他爹写过两遍。一遍写在明处,是给所有人看的。一遍藏在墙灰底下,是给下一个拼图人看的。
“处决。”苏衍低声重复了一遍,“私藏废片,处决。”
上上任拼图人,拼到第十四块,全被收走了。他撞了墙,没死,然后被处决了。
苏衍站起来,重新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的页面都写满了。有他爹写的字,有上上任留下的字,还有更早一些他不认识的字。一页一个人,像一本花名册。
到最后只剩下三页空白。
纸是新的。黄的,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苏衍数了一下。三页。
这本账本,一页吃一个人。前几页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废了。剩下三页空白——墙知道,还会来三个人。
苏衍提笔蘸墨,在最后一页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
“烟。”
墨是黑的。落在黄纸上,很扎眼。
他写的是自己的法则。他拼出来的第一样东西。他要用这个,把剩下的空白填满。
墙上的字,动了。像水一样,流向“烟”字旁边。一行新字正在一点一滴地长出来。这次不是黑字,而是红字。红得像血,仿佛从纸里面渗出来的。
“三十天。拼不够,收人。”
苏衍看着那行红字。
三十天。上上任拼图的人,在三十天内拼了十四块,但是全部都被收走了。这条规矩,写在了墙上。
苏衍没有说话。他提笔蘸墨,在红字下面,写了一行黑字:
“倒计时,是给你们的。”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站在墙前看着那行红字,又看了看那行黑字。一红一黑,一旧一新,仿佛两个人隔着墙互相看着对方。
墙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山道拐角的阴影中,有个人影在动。灰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望着库房的方向,像一截枯木一样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袖口里一弹,一只纸鹤飞出去,没入夜色,一点声音都没有。
比蒙面人,轻得多。
苏衍把房间里的灯熄灭了。
在黑暗之中,墙上的字迹依然亮着。红的像血,一明一暗,如同心跳一般。
在红字下面,那行黑字,墨迹还没有干:
“倒计时,是给你们的。”
后山的夜很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