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全宗都在笑,直到他上台
全场都在笑,苏衍上台的时候笑声最大。
“快点,快点!”内门弟子在后面催促,好像赶着牛羊一样。
他穿着灰色的守库服,站在一水儿的蓝白袍子里,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一锅白米饭中。台下人山人海,前排的人指着他笑,后排的人踮着脚问“哪个哪个”,有人学着他的样子喊“草头苏,行字衍——”,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苏衍没有回头。他走上台去,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音。
快走到台子边上时,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测灵石。
周巽站在石头旁边,双臂环抱,看着他。那一眼很短,就像看到了一粒灰尘。收回目光之后,他掸了掸袖口,说:
“宗门大比,废灵根也可以参加?你是要给大家取乐的。”
声音很小。但是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于是笑声又响起来了。
苏衍站在台上,听着台下观众的笑声,并没有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贴身的小布包鼓了起来,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那团灰色的烟气,静静的缩在他的胸口。
“第一场,武比。”
对面站着一个内门弟子,腰间佩剑,筑基中期。那人看清对手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运气不错。第一场就送分的。”
台下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废灵根下去吧!”
“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他上去干什么?表演挨打吗?”
苏衍没有说话。他站稳之后,把怀里的布包轻轻的拍了拍。
“开始。”
那人并没有拔出长剑,随手一掌就击了出去。手掌上带着灵气,呼呼作响。
苏衍想要躲避,但是没有成功。一掌击中他的胸口之后,他就飞了出去,后背撞到了台柱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滑下来之后蹲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废灵根滚下去!”
“下去吧!”
“这样子的水平还敢报三个项目?笑死我了。”
苏衍扶着台子想要站起来。膝盖已经直起了一半,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衣服上。
对手踩着他的衣服,低下头,笑着说:“哎,我说,你爹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上去挨打的?”
苏衍的动作停止了。
他爹。苏眠。他爹当年也是废灵根,在宗门里也是出了名的废物。后来他爹去了后山,拼了一辈子碎片,一块都没有留住,临走之前还说了一句“别学我”,人就死了。
有人在台下接话:“他爹不就是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守废片库守到死的那个!哈哈哈!”
“一门两废,绝了!”
笑声再次响起。
对手松了脚,后退两步,向台下摆了摆手,好像在谢幕一样:“好了好了,别笑了,人家也好歹上来一趟——”
他话没有说完。
苏衍从地上慢慢的爬了起来。
他擦了擦嘴角,低头一看,手上还有血。他没擦,把衣领拉了拉,站直了。
眼前有点模糊。他眨了下眼睛之后,就仿佛又回到了三天前报名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苏衍。”
“哪个苏?”
“草头苏,行字衍。”
那弟子手停了下来:“你不是……守废片库的那个?”
周围的弟子们也都纷纷转过头来。
“武比,测灵,丹试。三项。”
“三项?你的修为如何?”
“没有修为。”
“没有修为你报武比?你上去挨打啊?”
“挨打也是我自己挨。”他说,“报吧。”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来,一个接一个。周长老从台后走出来,看了下名册之后皱起了眉头,对苏衍说:“苏衍,听我的,不要丢人。”
他说:“我丢的是自己的脸,并不是宗门的。”
满场的笑声又把他拉了回来。
对手站在台中央,抱着胳膊,还对着台下的人群笑。
苏衍伸手,从怀里把那个布包取了出来。
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团灰色的烟。
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在他掌心里慢慢转。像一团没烧透的火,又像一团散不掉的雾。笑声小了一点。有人问:“那啥玩意儿?”“不知道。”“他拿团烟出来干啥?熏人?”
对手也是一愣,然后嗤之以鼻的说:“怎么着,你是要用烟把我熏下去?”
“你刚才,说我爹什么?”苏衍问道。
“我说你爹也是个废物啊。”对手笑着,一手按在剑柄上,“怎么着,要给你的爹报仇?就凭你这团——”
长剑出鞘。
剑气变成白色的光芒,紧贴着地面冲了上来。风声呼啸。台下有人惊叫。
苏衍没有躲开。他把那团灰烟拍到了台面上。
啪。
声音很小。
但是灰烟散去之后,整个演武场就静悄悄的了。
那道剑气冲进灰烟之中,如同一根柴火投入水中,不是熄灭,而是消失了。没有任何声响,没有火花,也没有挣扎的动作。白光在灰烟中挣扎了两下之后就消散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台上非常安静。
对手仍然保持着拔剑的状态,手悬在空中,剑尖指向苏衍,手指微微颤抖。
台下也是死寂。刚才笑着的人,嘴巴还张着,但是已经不能合上了。有人手中的水杯掉在地上摔碎了,但是没有人低头去看。
远处山上的鸟鸣声,很清晰的传了过来。
“你……你那是什么东西?”对手后退了一步。
“你管我是什么。”苏衍蹲下身将那团灰烟捞在手中。灰烟在掌心转了一圈之后又缩成拳头大小,温温的,贴在虎口处。他抬起头来,看着对手说:“我就问你,还要不要打?”
对手没有开口。他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再看看台下,台下没有人替他说话。几千道目光都聚焦在苏衍手中的那团灰烟上面,仿佛那团灰烟本不应该存在。
“不……不打了。”他说,“我认输。”
他跳下台的时候,双腿发软,差一点摔倒。
苏衍站到台上,把灰烟收进布包里,然后放回自己的怀里。他看了一眼台下,几千个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下一个。”他说。
没有人回答。
连喊了三声,都没有人回答。
最后还是主持大比的长老敲了敲桌子,说:“武比——苏衍,胜。”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不是笑,而是议论纷纷,嗡嗡作响,好像捅了马蜂窝。
“那灰烟是什么东西?”“废灵根手中怎么会得到这样的东西?”“他刚才所使用的是……法则?”“不可能的,他没有灵气,又怎么会有法则?”
苏衍没有听。他下台之后就往测灵石那边去了。
周长老站在测灵石旁边,脸色惨白。当年给苏衍测灵的就是他。五年前,在他的手里,这块石头先是五种颜色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全灭,全灭,全灭。当时他摇着头,在册子上写下“五行废灵根”五个字。
现在他看着苏衍,嘴唇动了动:“你刚才那个……是什么地方来的?”
“拼的。”苏衍说。
“拼的?拼的是什么?”
“废片。”
周长老的眼睛一缩。他看了苏衍好一会儿之后,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测灵石前:“你,把手放在上面。”
“已经测过了。”苏衍说,“五行全灭。”
“再次测试。”周长老的声音有些发颤,“测。”
苏衍看了他一眼,就没有再争了。他把手放在测灵石上面。
石头不发光。
台下有人笑道:“看吧,还是废——”
话还没有说完。石头发出光芒。
先是底下亮起一线红。接着是金。接着是木。接着是水。接着是土。五种颜色,一个接一个,从石头底部往上蹿,像五条火龙同时点着了火。石头表面干巴巴的纹路全亮了起来,整块石头都在发光。
之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全场鸦雀无声的情况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石头下面有一条裂缝,一直裂到石头上面。五颜六色的光从裂缝中漏出来,好像无法被束缚住的野兽。
全场静悄悄的。
刚才说“看吧,还是废”的人,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脸都涨红了。前排有人张着嘴,半天没有闭上。后排有人踮起脚来往上看,手中的扇子掉到了地上也没有感觉到。
周长老后退了一步,碰到了后面的架子上。架子上有一个砚台掉下来,摔在地上摔碎了,他也没有听见。他看着裂开的测灵石,嘴唇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拿起笔想要写字,但是手很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五色……”他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嘶哑,“齐亮……天品……”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是他的目光落到苏衍身上时,却像是看到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忽然间就活了过来。
人群中,周巽转过身来走了两步。
他听到“咔”的一声之后,停了下来。
他回头。目光穿过人群,第一次认真的看上了苏衍。看了很长时间。旁边的内门弟子小声问道:“周师兄,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巽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苏衍怀里的布包之后,才转过身去离开。
这一次,他走的比来时要慢。
当天晚上。
苏衍回到后山的典籍库,点亮了灯,就蹲在了墙边继续看账本。
他今天把那团灰烟展示在了台上。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并且可能会惹上麻烦——一个废灵根突然有了这样的东西,从明天开始就会有很多人盯着他。但是他并不后悔。他拼出来的成果,要让别人知道不是废物。
账本刚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灯焰微微跳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因为窗户是关着的。
苏衍突然回头。
门口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灯光下,那双眼睛冷冷的,像刀一样。
苏衍的汗毛一下子全都竖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把手伸到怀里,按住了布包:“是谁?”
蒙面人没有回答。他抬脚走了进来。
库房很小。他一步,两步,三步,就走到苏衍面前了。苏衍向后退去,被墙壁挡住——那面墙上挂着账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手里拿着布包,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蒙面人不看他。他转身之后就一直看着那面账本墙,看了好久。
之后他伸手,慢慢的触摸了一下墙上字迹的地方。好像是在看一本闲书。他弹了弹手指上沾到的灰尘之后就开口了,声音很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一样:
“拼了三千块,但是全部都被回收了。字迹越来越急。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几乎要刺穿木板了。”
苏衍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的?”
蒙面人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向苏衍,蒙着脸的他眯起眼睛:“你是那个新拼图人?”
苏衍没有开口。
“拼图人。”蒙面人又说了一遍,语气非常平静,就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一样,“上一个已经死了。”
“我爹?”
蒙面人没有开口。他抬手,一弹手指。
苏衍面前的灯,“噗”的一声就熄灭了。
屋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苏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在他的耳中。黑暗中,他能听到蒙面人呼吸的声音,非常轻柔而均匀。他听见灯油燃烧到最后的时候发出的“滋啦”一声。
之后,他就听到了走路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
不是向外走。是往他这边来。
苏衍整个人都处于紧张的状态。他贴着墙,手里拿着布包,手指深深的刺进了手掌之中。在黑暗之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停了。
停在了他的面前。
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寒气。苏衍屏住了呼吸。他等待着那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等待着那把刀刺进他的肚子。
什么都没有来。
在黑暗中,那个声音在他的头顶上不紧不慢的说道:
“不要拼了。拼一块,死一块。你爹就是例子。”
之后脚步声就往回走了。一步,两步,三步。门打开了。风吹了进来,让苏衍后颈感到一阵凉意。门再次关上。
他追了出去。
碎石路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吹过后山,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站在门口,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双腿也在微微发抖。
他回头一看,房间里已经熄灯了,账本还挂在墙上,整面墙都是黑色的。
他进屋之后,把灯又点上了。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蒙面人之前站过的地方,在地砖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烧焦的。好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很奇特,像是一道没有写完的笔画,弯曲着,还有一个钩子。
苏衍蹲下身来摸了摸。手指碰到焦印的时候,感觉是冰凉的,并不烫。但是他的手指尖,忽然间就发麻了。
他看着那枚印记,手指还停在上面。
麻。
他想到今天白天,蹲在测灵石底座旁边抚摸过的那些残存的笔迹。底座上三个名字,前两个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楚了,第三个字也被刮掉了,只剩下几道笔画。断断续续的,弯曲的,还带着一个钩子。
当时他的手指尖,也是这么微微的发麻。
一模一样的触感。
苏衍的手指,从焦印上慢慢收了回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借助着月光,又看了一下那枚印记。
他的后背一阵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站立了多长时间。等他回过神来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后山那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之后他就看到了。
后山废片库那边,先亮起一点微光。灰茫茫的,而且颜色非常淡。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
好像有人拿着一把火,在一座山中,一点一点的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了。
三千七百块废片,在同一时间发出微微的光芒。
整座山,都在回应他。
苏衍站到月光之下,望着那一点微光,忽然就不抖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灰烟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暖洋洋的。
“我不走。”他低声说,“拼图人的事,我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