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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下)

同时,思潜的这番话像是一连串沉甸甸的珠子,在其他人的心弦上反复跳弹,拨弄出形形色色的心声。其他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反复琢磨着他所说的话语。双胞胎和邩舞在二十多载的人生年华里,甚少从他人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思潜的这番话,无疑对她们三人来说显得异常新鲜。


在她们从小成长的环境里,所谓身体的感受、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心情等这类东西都是不被允许甚至是要被扼杀的存在。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们要重视自己的感受(包括身体的感受和心理的感受),也没有人教过她们如何倾听身体发出的声音,可以说她们对“感受”这种东西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当她们三人都过了二十岁,正式长大成人,夺得了对人生的全盘主导权后,她们才开始有意无意地去开始学习所谓“自己的感受”和“别人的感受”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这等同于将一个业已彻底埋葬并化为尘土的东西竭尽全力地挖掘出来,使其重见天日。

 

但是这个被重新挖掘出来的东西早已面目全非,她们已经认不出这个东西的原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呈现在她们眼前的只是一抔松软的泥土,没有形状,没有气味,只需用手稍稍一捏,便会化作散沙般的存在,随风飘去遥遥远方。


于是她们只好根据这抔零零散散的泥土,绞尽脑汁去拼凑和还原它被下葬之前的原本面貌。只是任凭她们怎么努力,都没法将这种东西恢复到原先的面目,不如说是根本无法恢复。


除此之外,这种对感受的学习和运用仅仅被她们局限在由她们三人组成的这座孤岛上。在面对孤岛以外的他人,她们是不会考虑对方真切的感受。更何况她们现在对“感受”这种东西仍旧掌握得不深,连自己的心理感受都还没做到妥善处理,更遑论还要去注意身体的感受?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因此,她们在听到思潜这样一番无比新鲜以及显得颇为奇怪的话语后,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数不清的困惑。虽说这倒不至于是在面对一本无解天书,但她们确实没法能好好地理解和消化思潜所讲的话。尤其是对于她们这种很早以前便已经扼杀了自己的感受的人来说,思潜的话语宛如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即便在她们长大成人后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可在这些人之中,似乎也没有一个人会主动跟她们说要重视自己的感受、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之类的话。也许是因为这些人都和她们一样,从来不会把感受这种东西放在第一位,所以就不会懂得跟她们说出这样的话,从而也更加显得思潜像是一位来自外太空的外星人。


“我有点好奇,思潜你是那种一直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吗?包括在你小的时候。”枝音冷不丁地抛出这个疑问,她微微眯起了眼眸,直直地盯视着对方的脸。这个问题相当于也把邩舞和枝葵藏在心中的问题提了出来,她们三人都十分罕见地对这位新来的医师产生了相当的好奇和困惑。


思潜将艾条的烟灰抖落进他自带的专门存放艾条烟灰的罐子,沉吟了片刻,调整好艾灸的姿势,转过脸看向枝音,以平静的声线道:“我其实也说不准我究竟属不属于那种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因为我是一个很在意他人感受的人。在很多情况下我都会优先顾及他人的感受,而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其次。但是呢,单纯从身体的理疗方面来说,我确实是把自己的身体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可能这也和我的天赋有关吧。我从小就发现自己对身体的状况能有很敏锐的感知,能够及时察觉到身体释放的每一个信号,并且可以通过这些信号去大致判断出身体的哪个部位出了毛病。而这些判断往往都是正确的,好像没有怎么出现过判断错误的情况。所以在后来学医的过程中,以及毕业后出来社会为他人做治疗时,我都一直遵循着身体的感受是第一位的原则。至于在医疗以外的其他领域,我可能会更关注他人的感受多过自己的感受吧。当然了,这不是说我一点也不重视自己的感受,更多的是...唔…怎么说呢,大概是我不会把自己的感受看得很重吧。因为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再也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所以我不太会认为自己的感受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以至于要让我时时刻刻把它放在第一位。毕竟这个地球又不是只围着我一个人旋转,还有无数的他人。于是在很多情况下,我都会把自己的感受先搁置在一边,优先看看其他人会有什么想法和心情。”


又是一阵沉默的降临。唯有艾条的药草味与不时从窗外吹入的冷风振动着空气中的每一粒因子。


枝葵睁开了双眼,静静地凝望着窗台上的粉色波斯菊和金黄色桂花。美丽的花卉在风中摇曳生姿,有如灵动娇美的少女随风起舞,在曼妙的舞姿中洒出一缕缕清甜淡雅的芳香。与清丽的鲜花相比,她那对银灰色的眸子闪现着晦暗阴沉的神色,似是层层叠叠的乌云聚拢到一起,背后隐藏着山雨欲来的煞气。


枝音喝了几口蜂蜜柠檬水,继而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她拉了一下披在肩上的针织开衫,捋了一把灰色的中长发,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思潜的回答内容,并搜寻着合适的言语来进行回应:“既然你从小就有这样对身体感知敏锐的天赋,那确实很适合从医。我们都觉得你的治疗理念很独特、很新奇,之前遇到的医生里几乎没有人会持有和你相同的治疗理念。而且你这个人……(枝音轻笑一声)比我想象中更加敞亮和健谈。与你交流还挺有趣的,能启发人去关注一些很少会被关注的问题。对了,你要喝口茶吗?看你说了那么多话,喝口茶润一下喉咙会好一些吧。”


枝音话音刚落,便示意邩舞去给思潜倒上一杯红茶,然后拿过来给思潜喝。


“啊,不用了,我还不感到口渴,谢谢枝音小姐你的关心。邩舞小姐,你不用给我倒茶了,不用麻烦你,我真的不…”


思潜还没把话说完,邩舞便将斟好的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放在位于思潜身边的床头柜上,同时朝思潜投去亲和的笑意,“思潜,不用这么客气哦,为你斟茶这种小事一点也不麻烦。倒是你愿意跟我们说了这么多话,费了这么多口舌,我们才是劳烦了你的人啊。你应该快做完治疗了吧,做完治疗后记得把茶喝了哦,温度应该是刚刚好的。”


“嗯…好,谢谢你,邩舞小姐。辛苦你今天给我准备茶点,不过这些茶点都很美味,我很喜欢。谢谢。”思潜朝对方点了点头,表示真挚的谢意。


“真的吗,你喜欢就好。你要不要再吃些点心?我现在就拿给你,你有什么想吃的?”


“噢,不用麻烦你了,邩舞小姐,这些茶点已经够我吃了。”思潜调整了一下手部姿势。由于枝葵的病气不停排出来,导致思潜不得不稍微坐远了一些,和枝葵拉开了一点距离,避免身体遭到病邪的入侵。


“好的,那你明天过来时,我再给你准备新的茶点。”邩舞笑着道。


“嗯,好的。那就麻烦你了,邩舞小姐,谢谢你。”思潜再度表示由衷的谢意,然后看向枝音,有些难为情地道,“枝音小姐,我刚才讲的话可能有点多,不知你们会不会觉得啰嗦。因为别人问我问题时,或者和别人交流时,我总会忍不住讲上很多话。如果这给你们造成了困扰,我向你们表示歉意。”


“哎呀,你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呢。你愿意这么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还跟我们聊这么多,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怎么反倒要让你来给我们道歉呢?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啊。没关系,思潜,你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何况你表达的话语都没有恶意,也没有不礼貌的地方,而且还讲得很好,引人深思,让我们都学到了不少新东西。”


枝音向思潜凑近了些许,微微俯下身子,展现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那双如雪峰般冷冽的灰眸此刻流淌出似春风一般亲切柔和的神色,让这张本就熠熠生辉的脸庞更显得光彩迷人,使思潜情不自禁地感到一丝羞赧,心跳加速。思潜稍稍移开了视线,失去了与枝音四目相对的勇气。


枝音的目光既有春风般的温和,又隐约浮现着狩猎者般的危险。这股矛盾的气质交织出摄人心魄的光彩,如同缭绕的烟丝,静谧无声地缠绕着他人的气息,抚触着他人的皮肤,弥漫在他人的心头。 


“枝音小姐,你过奖了,我讲的话都只是我个人的片面之词,没有什么能值得让人学习的地方。你们能够不介意我的滔滔不绝,我才要谢谢你们呢。”思潜迅速地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摆出谦卑十足的姿态。


他始终清醒地明白到自己和枝音不是处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双方在社会上的身份、背景、地位上都有着云泥之别,所以他不会被枝音的彬彬有礼与温文尔雅的举止所蒙蔽了自己的心眼,从而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身上真的能有打动枝音的地方。


尽管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之言,没有半分的虚伪做作,并且他很清楚自己这番话只是纯粹的分享,没有任何目的。


换作是其他人向他提问或与他谈话,他也会像现在这样说出自己的心底话。所以面对枝音的夸赞和认可,他不会全然地信以为真,更多的是把它当作枝音教养优秀的表现。加上枝音那迷人而危险的眼神,更加令思潜不自觉地退避三尺。他固然承认枝音有着一副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皮囊,身为一介凡夫的他亦会情难自禁地在某些瞬间里受到这副皮囊的吸引。


然而在思潜的内心深处,他觉得像枝音这般极度迷人的存在,其潜藏于背后的危险性亦是不容小觑,正如高回报的东西通常都伴随着高风险,最漂亮的风景往往都藏匿在最崎岖险峻的山路。


这倒不是说他认为枝音是一个会危害社会的恐怖分子,恰恰相反,其实他对枝音的第一印象非常好,对方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在他眼中都能称得上是完美的存在。他丝毫不会认为像枝音这样的人是人面兽心,会做出危害社会与陷害他人的事。


但是思潜无论如何都没法忽略隐藏在枝音身后的那份危险性。这份看不见、摸不着的危险正正是最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是比枝音那副俊美无瑕的皮囊还要更加引人注目的存在。即便他不清楚这股危险的气息究竟来自何方,可他确确实实地感知到了这股气息,犹若草原上的素食动物会本能地感应到潜伏在不远处的肉食猛兽的气息。


正是这股处于暗中的危险气息,在思潜的心中装置了一个警报器,时刻警醒着他要和枝音保持好适当的距离,包括枝葵和邩舞。这几位女性都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人物,更加是他不能得罪的存在。而天性温顺、喜好安稳的他自是不会做出去主动招惹这些人物的行为,哪怕人家对他如何热情招待、态度友善以及坦诚交流,他都不会认为自己具备了与人家平起平坐的分量。


捕捉到思潜的害羞之情和下意识的回避动作,枝音眼中的笑意不禁加深,唇角勾起的弧度却显得更为冰冷。在她专注的直视中,他人露出害羞的表情和回避的动作是她最熟悉不过的画面。只因她太了解自己的外表对他人所造成的影响,没有人在面对她的容貌时还能保持住无动于衷的状态。


思潜的这些举动不过是向枝音证明了他其实和那些只会对着枝音的外貌发出无聊的“呱呱叫”的青蛙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思潜选择了做一只安静的青蛙,把这声“呱呱叫”放在心里,没有诉诸表面。看来方才讲了一大堆如外星语般的言论的思潜,到头来也似乎不过是一只会被她的皮囊所迷惑的小青蛙,真让人感到无趣。


对思潜的真实想法一无所知的枝音就这样轻易地给对方划分到属于青蛙的阵营。她在心里对思潜进行了一通冷嘲热讽,同时像搬凳子准备看好戏上演一般,期待着眼前这只栗发栗眸的小青蛙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上演出什么样的戏码来博取她的芳心。 


枝音和思潜继续闲聊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思潜的治疗到了结束的时间。他把艾条剩余的烟灰抖落进罐子,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微型吸尘器,把散落到地面的烟灰和一些燃烧后变黑的艾叶纸统统吸走,让地面重新恢复成一尘不染的样子。他把所有的治疗工具一一收拾好后,询问了枝葵的身体感受,并将邩舞给他倒上的红茶一饮而尽。


“我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觉得热量还是集中在我的心脏、腹部和后腰的位置。”枝葵如实回答,她坐在床边,系好衣领上的扣子。


“我待会写一张中药的药方给你,你按照这个药方先执5副中药,四碗水煲成一碗,可以再适量地多加一些水。在煲药之前先把药材浸泡半个小时,这样可以令药性发挥得更好。按照我的药方和水量,一次煲药的量是可以倒出三碗中药,每天在上午、下午、晚上各喝一次药。一副中药可以煲三次,相当于可以总共煲出九碗的药量,足够你喝三天,最后把煲完药之后的药材拿来泡脚。在晚上睡前泡脚,效果会更好。”思潜说完后,其他三人都立刻清晰无误地记住了他这番话的内容。


思潜又拿出一盒新的针灸针,从中取出五根针,跟枝葵说他要往枝葵身上的一些穴位再次进行针灸,延长治疗的时间,加强治疗的后果。枝葵转过身背对着他,他在枝葵的风池穴和肩井穴都插入了四根针,随后在枝葵的印堂穴插上一根针,告诉枝葵一个小时后把针取出来。


枝葵点了点头,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淡漠地瞧着思潜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本封面是小牛皮质地且印着蜥蜴纹路的棕色手账。她认出了这本手账是出自最近几年风靡全球的英国著名手册品牌Filofax在开发的vintage系列中的Tejus Line。


Tejus Line于1991年上市,其标志性的小牛皮质地和蜥蜴纹路的封面在手账市场中具有独树一帜的美学,深受广大消费者的喜爱,而其扎实精巧的做工和优良的平摊度更是令无数的手账爱好者爱不释手。


枝葵还记得当初Tejus Line在四年前上市时,枝音第一时间就去了位于高端百货商场的Filofax店铺里买了十本不同颜色的Tejus手账回来。因工作繁重,公司有大量的事务和项目需要枝音负责处理和管理,所以枝音一人独占六本手账,全都用于工作事项的记录和工作心得的书写。枝音把其余的四本手账送给枝葵和邩舞,让对方二人各有两本。


其中枝葵拥有的一本Tejus棕色手账和此时思潜手上的手账一模一样,原来思潜竟然和她使用款式与颜色都毫无二致的同一本手账,真是令人心情不快的巧合。


枝葵耸了一下肩膀,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卧床了两个小时的身子。一旁的邩舞向思潜打趣道:“咦,思潜,你居然用Tejus手账来写药方,有点奢侈哦。”


思潜笑了笑,说这本Tejus手账算是他平时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主要用来书写药方或记录生活中的一些重要安排。他在手账活页上写下枝葵所需的药方和在饮食上的详细注意事项后,解开活页环,取出这张写满文字的纸页,交给邩舞,并向邩舞、枝音以及枝葵提醒纸页上所写的一些重要事项。


三位女性都十分认真地聆听与谨记思潜的叮嘱,其中邩舞和枝音向思潜郑重表示她们会百分百按照思潜的要求来安排枝葵今后在服药与饮食方面的事宜,随后再次向思潜为枝葵的悉心治疗表示感谢。思潜把手账本放回到包里,将斜挎包背在身上,准备离开。


邩舞和枝音一起把思潜送到门口,还将一盒松荣堂的春阳线香送给思潜。思潜再一次向枝音表示深深的谢意,面露欢喜的笑容,向枝音与邩舞道了一声“明天见”,之后和早已守候在门口的司机一同离去,慢慢地远离枝音和邩舞的视线范围。


枝葵则远远地站在邩舞和枝音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二人给思潜道别,随后望着思潜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发出了一声阴冷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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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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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ease

作者: Mys帕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