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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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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悟过来的他悔不当初,不但葬送了自己的人生前途,还祸害了前妻与孩子。痛定思痛的他决定离开A市,改换姓名,去往新的国家重新建立自己的人生。在离开之前,他把银行账户里的一部分存款默默地汇到了前妻的账户,这是现今的他唯一能做到的对前妻和孩子的补偿。


他没有联系前妻,前妻也没有联系他,双方都深知那场风波对他们的人生造成了灾难性的打击,他们完全失去了恢复联系的意义和理由。他知道前妻一定会把孩子们照顾得妥妥当当,不需要他担忧孩子们的成长。况且他也没有脸面再去见前妻和孩子,亦不奢求获得前妻和孩子的原谅,只希望孩子与前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能过上安稳无忧、风平浪静的生活。


他不敢在A市逗留太长时间,生怕枝音又会派人来把他暴揍一顿或者是继续发动媒体的力量对他进行舆论围剿。 他出院后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完毕,随后买了在当天能最早飞往泰国的机票,带上所有的家当,孤身一人地在曼谷落脚,暗自决定往后的余生再也不会回去A市,势必要与这座见证了他人生的变故的城市一刀两断。


他以新的身份在新的国家开展新的生活,尽管断了一条腿和一条手臂,右耳也失聪,但凭着过往经验丰富的工作履历和专业能力,他在曼谷当地的一间医院里找到了一份负责分析病理的工作。虽然收入与他以前相比大幅度下降,但也足够他一个人在泰国过着平凡安定的生活。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在曼谷安安稳稳地度过后半生,再也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青云直上,只求自己能和绝大部分的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平淡淡、无风无浪的生活。但命运好似没有打算放他一马,他在曼谷生活了半年后,终于被枝音派来的人发现了他的踪影。枝音的人对他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跟踪,详细了解和确认他目前的生活状况。


他对此毫无知觉,每天依然准时上班,到点回家,在周末的休息日里去公园散步或去电影院看电影。在某一个周日的半夜时分,处于睡梦中的他被一伙人绑架了。这伙人将他押到一艘运船上,他在海上漂流了半个月,回到了他此生的梦魇之地。


他在黑暗中隐约听到了人生迎来落幕的尾声,才惊觉原来死神的镰刀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抵住了他的后颈。





星期五,凌晨三点二十分。一位三十八岁的男性位于一处了无人影的荒郊野外,被粗粝的麻绳紧紧地捆绑着双手。他双膝跪在铺满杂草和小碎石的地上,碎石磨得他膝盖发疼。他穿着一件橄榄绿的长袖单衣,深秋的寒意在荒郊野外显得分外强烈。阵阵寒风吹过他的身体,使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冷颤。


因性命遭到巨大的威胁而产生的惧怵压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大脑空空荡荡,连呼吸都不再顺畅。除了浑身颤抖外,他再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懂得做什么动作。细密的冷汗遍布他的每一寸皮肤,哪怕被寒风快速地吹干,也会在下一秒重新冒出,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服,还从他的下颚滴落到地面。


那伙绑架他的人将他丢到了此处,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泰国回来的路上一直被黑色胶布蒙着双眼,根本看不见绑架自己的人有着什么样的外表,只能从听觉上判断绑架他的人是四位年龄约莫都是三十多岁的成年男性,但不是之前把他拖到巷子里暴揍的那一批人,其余的信息他都一无所知。此时此刻,他的双眼仍然被黑色胶布蒙蔽着,与他相伴的只有万籁俱寂和萧萧风声。


十分钟后,两道突如其来的脚步声震动了他的耳膜,令他的心脏霎时间跳到了嗓子眼。不一会儿,他眼上的黑色胶布被撕开,视线因长时间处于黑暗状态而在突然间接触到光线后不由变得一阵模糊。在这模糊的光影中,首先闯入他眼帘的是那张曾经使他为之疯狂失智却又在后来成为了他此生最害怕、最不愿意见到的脸。


这张脸拥有着不逊色于星月的光辉,甚至有些时候就连夜空上的明月和星辰都不及这张脸的美丽。偏偏是这么一张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孔,却包裹着一颗骇人至极的灵魂,在月亮的逆光下勾勒出狰狞扭曲的轮廓,连啖人血肉的罗刹都为之不寒而栗。


银雪般的灰色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没有一分一毫的温度。他在这双眼里根本捕捉不到名为人类情感的东西,只感受到无尽的冰冷和纯粹的杀意。


“好久不见啦,Z先生,哦,不对,现在应该要称呼你为X先生了。你在曼谷生活得好吗?”枝音身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肩膀上披着灰色西装外套,她面露微笑,语声雀跃,微微弯下身,饶有兴致地俯视着对方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庞。


枝音的出现让男人的惊恐成指数级上升,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像筛子一样。他不发一语,如沙漠般干涩的喉咙没法吐露只言片语。他还发现来者不只有枝音,还有他曾经治疗过的枝葵。


枝葵站在枝音的斜后方,那张和枝音一模一样的脸拥有着和枝音不分伯仲的貌美,只是在病痛的常年摧残下,无法像枝音那样具有能与星月同辉的光芒,展现出来的是枯井般的阴森和憔悴,以及如孤魂野鬼般挥之不去的怨念。那双与枝音如出一辙的银灰色双眼同样俯视着他,眼里有着与枝音同等的冷酷和杀意。


枝葵穿着一件深棕色高领毛衣和藏青色直筒牛仔裤,没有像枝音那样披着西装外套。三个小时前发作的头痛让此时的她心情恶劣到极点,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苍白消瘦的脸没有表情,只有满溢而出的恨意和戾气。藏在枝葵裤子口袋里的小刀被她握在手里反复旋转,内心的暴虐和嗜血的欲望啃噬着枝葵的每一条神经。


“要找到你真不容易啊,没想到你还改了名字跑到国外去。我的人可是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才在曼谷找到了你的足迹,看来老天爷也不想我们的缘分结束得这么快。”枝音将交叉的双臂置于胸前,穿着靴子的右脚不轻不重地踩在男人的肩上,并顺势晃动了几下男人的身子,还用靴头勾起男人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她就像捉到老鼠的猫在发起致命的击杀之前先将老鼠戏弄一番。


“枝…枝…枝....音...音…小姐,我….我求求你,您…您大人有大量,放...放我一马。我…我真的知错了…我真的知道…知道自己活...活该,不…不应该招惹您的....”在求生本能的强力刺激下,男人花了极大的功夫,才终于捡回了一点言语组织能力。他的嘴唇颤抖不止,像哀求阎王一样苦苦哀求枝音给他一条生路,整个人如尘埃般卑微。泪水因过度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流下,和汗水混在一起洗刷着他面上的皱纹。


“您…您看,我…我早就离开A市了,我…我根本没有想过…要…要再出现在您面前。而且我…我只是一介草民,只…只想安安稳稳、平平凡凡地过完后半生。我…我知道以前的自己错…错得很离谱,但我...我已经在努力地改过自身…洗…洗心革面了。我…我求求您…枝音小姐…求您放我一条…啊!!”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迎面遭到了一记来自枝音的如铁锤般的重拳。


他的脑袋即刻产生强烈的眩晕,令他几乎稳不住身子。枝音的力劲出乎他想象的大,不逊色于成年男性,甚至可能还要比相当一部分的成年男性的力道都要大,令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一位身体强健、训练有素的女性竟然具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紧接着下一秒,枝音的第二记重拳落在男人的另一边脸,鲜血当场从男人的鼻孔和嘴角冒出;再下一秒,枝音的第三记重拳砸在男人的鼻梁,让男人的鼻梁惨遭骨折,痛得男人眼冒金星、耳鸣响起。男人凄惨的哀嚎声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仅过了三秒,枝音的第四记重拳狠狠地砸在男人的额角,对方即时头破血流。男人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血液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沾湿了他的眼睑和睫毛,使他的视线出现了一抹猩红。


“X先生,难得和你有缘再次相见,就跟你分享件事吧。在我小的时候,我只要做的事情没有完美符合父母的标准,比如说考试要拿满分,可我的成绩离满分只差0.5分,那我爸妈就会用拳头使劲地砸在我身上,还会疯狂地扇我耳光,用脚踢得我满腹淤青,把我揍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对我从来没有丝毫的怜悯和心疼,也从来不会关心我的伤势,就和我现在对你做的事毫无二致。”枝音把西装外套搭在手上,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轻描淡写地吐露往事。


“所以呢,我从小在父母身上明白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而不属于伤人的行为。’ 这是烙印在我骨子里的法则。所以我长大之后,一旦遇到让我很不爽的事,我就会不假思索地启动这个法则。”枝音举起挥出拳头的左手,借着月光观察变得通红的手心和指腹上的血迹,然后用拇指轻轻地抹去中指上的点点鲜血。


“其实呢,我不是没有给过你生路。早在你第一次向我表白时,我就已经警告了你不要有非分之想。如果你当时懂得适可而止,及时回头,那就不会沦落到今时今日的下场。可你被贪念蒙蔽了心智,做了那么多蠢事,连自己的妻儿都不顾,跟那群总是妄想攀附我的老鼠一样,失去了做人应该有的底线和准则。既然如此,我当然要替天行道,收拾你们这群恶臭的老鼠,既能让我六根清静,又能净化社会环境,让你们这些老鼠不能再作恶多端。”


语毕,枝音敛起笑意,神情变得冷若冰霜,充斥着深不可测的暴戾,她伸出右腿用尽全力地往男人的腹部和胸腔踢去几脚。伴随着骨折响起的脆声,男人因被疯狂殴打而控制不住地吐出从胃里涌上的酸水,以及男人的惨叫声和生无可恋的样子,都让枝音体会到不可言喻的快感和兴奋。她体内的怪物获得了凌虐他人的满足感,并驱使着她做出更加癫狂的暴行。 


她不断地往男人残疾的手臂和腿部上挥去重拳,还把男人另一条健康的腿打残。过量的疼痛让男人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冷汗浸湿了他全身的衣服。他双眼发黑,意识迷糊,左耳的鼓膜破裂,耳内的嗡嗡声响个不停。他化作了一团烂泥,任人蹂躏。


枝音的施暴不停地刺激着枝葵的神经,让枝葵心里的暴虐之风愈发狂烈。望着倒在地上任人宰割的男人,这位曾经治疗过她的男人非但没有成功治好她的头痛,还为她的姐姐带来了不少麻烦,就跟以前那些给她治病的老鼠一样,都不是想真心治好她的病,只想攀龙附凤,扶摇直上,做着痴人妄想的荒唐大梦。这在枝葵看来简直是罪该万死,不可饶恕。


枝葵从裤袋里缓缓地取出小刀,拇指摩擦着光滑的刀柄,看向男人的眼神布满了厌恨和杀念。萦绕在她周身的阴冷气息不仅能冻结空气,还能让飘过的厉鬼落荒而逃。


“X先生,你放心,祸不及妻儿的道理,我也是知道的。你的前妻和孩子们都是无辜的,都被你这只老鼠拖累了。所幸你的前妻能够当机立断,带着孩子去往新的地方过上了新生活,彻底和你一刀两断,是个明智的女人啊。”枝音踩住男人的右臂并用靴底反复碾压,逼得男人又再发出惨痛的叫声,“我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不会做出伤及无辜者的事,所以你的前妻和孩子们不会知道你的死讯。你可以安心上路了。”


枝音的态度斩断了男人心底仅存的一缕希望。男人总算明白到原来枝音不惜花费半年的时间寻找他,就是为了结束他的性命,将他的痕迹完完全全地从这个世界上抹杀干净,完成这场报复计划中的最终一环。这种根本不把法律和道德放在眼里的行为,把杀人形容得和除灭害虫没有区别,无疑宣示着枝音连基本的人性都丧失了。


男人大梦初醒,深刻地意识到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头披着人类外壳的毫无人性的怪物,不对,是两头怪物。如今,这两头怪物彻底撕下了伪装的外衣,赤裸裸地展现出残暴凶狠的本性,对男人赶尽杀绝,封锁了男人全部的生路,宣判男人的死期将至。


在彻头彻尾的绝望中,死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的意识开启了走马灯的模式,过往的人生重大经历都一一浮现在眼前,最后清晰地停留在意识中的画面是五年前的他和前妻在家里举办的一场关于前妻的生日庆祝会:他们一家四口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他们的前面摆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双层生日蛋糕,蛋糕上有他前妻最喜欢的海星元素。朋友拿着照相机,为他们一家四口拍下了这张充满了爱意与温馨的照片。


拍照的声音与枝葵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将男人的思绪从美好的回忆中拉回到凄惨的现实。


“行啦,我玩够了,接下来就轮到葵仔来玩吧。”枝音从裤袋里掏出烟盒与打火机,点上一根薄荷烟,用沾着男人血迹的左手抽烟。她把烟灰弹落到男人身上,将奄奄一息的对方视作烟灰缸。每回结束将人置于死地的暴行后,她都会抽上一支烟,还特别喜欢把烟灰弹落到沦为将死之人的对方身上,仿佛在提前为死去的老鼠上香。


枝音后退了几步,右手抓着西装外套并把外套搭在右肩上,转过身面向枝葵,吐出了一口烟雾,挑了挑眉,说:“葵仔,到你囖。”枝音的样子就像一个和妹妹玩游戏的小孩,结束了一局游戏后就对妹妹说:“下一局轮到你来玩啦。”


男人全身无力地躺在地上,神志不清的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仅能勉强地让眼皮睁开一条缝隙,在模模糊糊的光景中看着枝葵的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倒映在男人眼中的景象是枝葵蹲下身子,举起锋利的小刀,刀尖上闪烁着名为索命的寒光。这道寒光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脖子,割破了他的大动脉,为他的生命画上了终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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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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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ease

作者: Mys帕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