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听淮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他蹲在轮椅边,声音有点哽咽,“我就知道酥糖老师会喜欢的,这是我做过最认真的一件事,也是我大学里,最圆满的回忆。”
来往的学生、老师路过展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赞叹,说这是今年最有灵气、最有温度的一组设计,有人问灵感来源,滕听淮总会笑着指向苏言予,“是我的老师给我的最珍贵的宝藏,我会收藏一辈子。”
苏言予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少年被人群拥挤,身上散发出雀跃的光,看着那些象征新生与希望的衣裙。
“听淮,你的导师是?长得有点太眼熟了,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好像和我的偶像长得差不多!不会……是…苏…”一个男生飞奔过来抱住滕听淮,在逐光的世界里,一隅的安静也是偶然偏差,滕听淮想把苏言予藏起来,供他专属。
可私心不允许,偶尔有偏差也没关系。
“苏言予,知名设计师,有自己的账号和工作室。”滕听淮点点头,他知道人儿喜欢苏言予的设计很久了,骄傲的介绍以后,男生突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滕听淮。
“苏老师?不地道了啊,你怎么能有我偶像的指导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被偶像指导!滕听淮你故意的!你故意的!你知道我有多想拥有苏老师的亲手指导吗?”男生一脸幽怨的看着滕听淮,眼神已经黏在苏言予身上,近距离追星的咫尺感激荡少年心动。
“那不凑巧了,我拜师学艺,现在苏老师是我的师傅,而且我不接受同担~”滕听淮笑了一下,搂住男生的肩膀,指着立春两个字,“立春,感受到没有,学着点吧弟弟。”
“谁跟你称兄道弟的,我就比晚到设计院一年。”男生看着面前的衣裙,室内的暖风吹过裙摆,轻纱漫舞,仿佛屹立在春光中不曾分离。
“去去去,多学习一下陶冶情操,别整天看猛男扭腰扭胯,戒色。”滕听淮把男生推到一边,“我晚上去宿舍找你,你上次让我帮你改的设计稿,我只做了线条修改,没有改变衣样和颜色,晚上我点宵夜一起改。”
“好,滕老师,不想改就说嘛,还点宵夜。”男生回过头冲滕听淮挥了挥手,钻进人堆里就不见了。
“滕听淮,没想到啊,你不是美院学渣榜No·1嘛,怎么还有人找你改稿?不怕带着徒弟误入歧途?”顾涟憋住想笑的情绪,酸溜溜的调侃滕听淮。
“那不然我怎么拜酥糖老师为师,这叫邪修学习,懂不懂?”滕听淮见顾涟没有拒绝,主动推着苏言予在展厅里逛。
【我还是喜欢立春,其他的颜色都太亮了,没有色彩和情绪的共鸣,颜色是赋予整件作品生命的重要部分。】
苏言予满眼都是设计,形色的作品他都看了很久。
“谢谢酥糖老师赋予了作品灵魂。”滕听淮朝着苏言予深深地鞠了一躬,顾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鞠躬酥糖受不起啊,今天这大喜之日应当多享受享受崇拜的目光和掌声,不提过程,设计师不要回头看。”
【对,薄荷说的没有错,一路上再怎么艰辛也没关系,最后呈现出来的心意要好才是最重要的礼物。】
苏言予扬起嘴角,努力控制指节的肌肉比了个大拇指,滕听淮激动的抓着顾涟转了一个圈,周围的人潮拥挤,而他们只在意这一瞬间的欢愉。
展览结束时,夕阳把美院的楼染成赤诚的暖金,滕听淮送他们到楼栋门口,抱着苏言予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像个舍不得离开的孩子,“酥糖老师,以后我还会做更好看的衣服给你看,让你好好欣赏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好,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找我。】
苏言予无法给任何人提供情绪,他现在只能靠冰冷的文字表达自己,这种痛苦捆缚他,顾涟也猜得到,他不甘愿好不容易能听见苏言予的声音,现在又换了种方式陷入无声的寂静。
“听到没有,好好做,以后进锐绣,和偶像同框。”
顾涟朝滕听淮挥挥手,慢慢推着轮椅走进暮色里,车轮碾过路面,枯叶被碾碎,碾过他们一起走过的无数个日夜。
日子再往前滑,深冬越来越厚,年味也越来越近。
美院放了寒假,滕听淮回了家,偶尔会发消息过来,汇报家里的年夜饭,说想念苏言予,苏言予每次都靠眼动仪慢慢回复,字不多,每一句都带着期盼和关心。
只是他的身体,在一点点走向“尽头”。
渐冻症走到末期,肌肉萎缩已经蔓延至全身,他连转动眼球都变得费力,吞咽功能越来越弱,呼吸也需要依靠仪器辅助,之前还能微微靠牵引器抬起手指,现在彻底垂落在身旁,再也不能做出任何动作,外界的信号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像一潭死水翻不起任何涟漪。
顾涟比谁都清楚,或许已经不多了,奚桃祎给的药现在只够调理身体机能,只能让苏言予觉得舒服一点,剩下的疼痛和不甘心只能自己往心里藏,温雯打电话来问下一季的新秀主题,“酥糖老师,下一季主题确定了吗?您上次给我发信息问能否让顾老师加入您的设计组,这个提案我们商议过,如果…可以,可以请顾涟老师辅助,但顾涟老师毕竟没有经验,进锐绣可能不太合适。”
【只是随口一提,我现在还能做设计,下一季新秀主题交给寂安,锐绣需要引入更多优秀的人才,而且马上美院就迎来了毕业季,我们可以接纳更多的新鲜血液。】
温雯听着机械的回应,心脏酸涩,“好,那就请顾老师作为您的协作,锐绣不包小情侣工资啊。”
【知道,谢谢雯姐,这段时间辛苦了,我已经动不了了,眼球转动也很困难,所以线稿部分我需要顾涟帮我填补,但我会在保质保量的情况下完成。】
苏言予看着屏幕分屏的部分未完成的稿子,是一幅寿衣,他画了莲子和薄荷,也画了糖,他画了所有对世界的留恋,青衣蝴蝶扣,他给自己设计了走向终点的服装。
传统样式。
直到骨骼被一点一点吞没。
顾涟没有阻拦,“酥糖,马上过年了,到时候我们去打年货,然后回家好不好?”
【好看吗?我准备用蝴蝶胸针刺在胸口的位置,因为即便是离开了,心跳也能共鸣蝴蝶羽翼。】
苏言予简单的在标注的地方画了一枚振翅欲飞的蝴蝶,好像从心脏狠狠钻出来,破茧而出迎来新生,滴着血残忍的在天幕翱翔。
“好看,我陪你一起穿,做两套吧。”顾涟也不想继续纠缠,如果苏言予死了,他也会随他去。
【不行,中国人忌讳这些,不许说胡话,好好活着。】
活着,苏言予只想和顾涟每天都看晨曦升起,储存空间里的设计作品是他的全部,如果必须得选择,他选择让顾涟留下来。
离除夕还有三天,街道上挂起了红灯笼,江城的年味很早就弥漫开来,超市里摆满了春节的佳品,人声鼎沸,烟火气很浓。
顾涟早上六点就起来忙活,苏言予还窝在被窝里睡得迷糊,他去厨房用破壁机打了苹果香蕉果泥,加了核桃油促进消化,医生说苏言予的肠胃越来越弱,“喂,筝筝,我带酥糖逛超市,你和小槿一起吗?”
“好啊,正好买一点年货过年那阵子就不用特意出门了,宿舍里暖气还没有全面供应,冷得很啊。”夏淇筝接到顾涟的电话就从被子里坐起来,还带着没睡醒的劲儿。
“好,今天好冷,多穿点。”顾涟挂了电话以后,破壁机也停止了工作,水果泥打的很细腻,装在小碗里晾凉以后用小锅加热,苏言予一吃凉的就闹肚子,每次都手忙脚乱处理很久还怕人儿感冒发烧。
呼叫铃响了,顾涟赶紧跑进房间给苏言予翻身揉腿,“醒了?我约了筝筝和小槿逛超市打年货,一起去吗?”
【好,一起去,今年的年好像早一点。】
苏言予一勺一勺的喝着果泥,顾涟喂得很慢,他没有让苏言予一直依靠鼻饲,“慢点吃,甜不甜?下次要不要打的更细腻一些?”
【不用,这样就可以了。】
苏言予吃了五六口就不想吃了,顾涟喂不进去。
“先出门吧,中午多吃一点。”顾涟给苏言予做好了保暖,在官网买的极寒羽绒服配加厚的休闲裤,腿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脖子也被一条宽大的围巾系着,他怕苏言予不舒服,在柜子里拿了两三个暖贴贴在苏言予肚子和后背上。
【你也多穿一点。】
苏言予看着顾涟从衣架上取下围巾裹在脖子上,眨了眨眼表示满意,顾涟低下头吻了吻苏言予的脸颊,“出发吧。”
顾涟把苏言予抱起来,一只手拎着小型呼吸机,轮椅夹在腋下,他下楼的速度很快,出门要带的东西越来越多,顾涟每次都累得直喘气。
【莲子,累吗?】
“不累。”
顾涟推着苏言予走进了附近的大型超市,是每年春节前的必备环节,夏淇筝和卢朝槿早就等在门口,“顾涟老师,酥糖老师!早上好呀!”
“这么早?你们没过早?”顾涟把口袋里的小面包塞到夏淇筝手上,草莓夹心的,苏言予最喜欢的一种。
“过了过了,套个外套就出门了。”夏淇筝看着顾涟,咧嘴一笑,他里面穿得还是睡衣。
【冷不冷?】
电子的机械音响起,夏淇筝愣了一下,赶紧回应过来,“不冷不冷,酥糖老师看起来好暖和啊。”
“你很冷吗?是谁一大早不愿意穿羽绒服?”卢朝槿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裹在夏淇筝身上。
几个人一起进了超市,超市里暖气很足,人声嘈杂,让人觉得踏实,这是江城独有的热闹劲儿,老人小孩都得在年货架前挤一挤,沾沾喜气。
货架上堆满了红色的礼盒,顾涟拿了一盒砂糖橘,苏言予说买饺子,“记不记得前两年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吃砂糖橘,剥皮剥多了手指就染成黄色。”
“因为砂糖橘最容易上手,简直就是懒人快乐果!”夏淇筝也抱了一盒,卢朝槿宠溺的接过放在购物车里。
【回家煮水喝,降火生津。】
苏言予小时候也很喜欢吃砂糖橘,有一次苏宸带回来很多,那也是他唯一一次感受到苏宸很爱他,可爱太短暂了,短到某一瞬间就原形毕露。
那天晚上苏言予被打的屁股上全是红棱子,肿起来的,小孩儿捂着后面一瘸一拐的往顾涟家走,他印象里薄荷软膏的味道还缠在鼻尖。
顾涟记得,那天晚上苏言予哭了一夜,哄不住也止不住,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当哥哥的重要性。
“听到没有,煮水喝~”夏淇筝揽着卢朝槿的肩膀,拉着往零食区走。
顾涟推着他,也慢慢走在零食区和年货区之间,脚步放得很慢,看一看这人间的热闹,“怎么阴阳怪气的。”
“哪有啊,顾老师多心了。”夏淇筝往购物车里塞了很多零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