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我这辈子就毁在沉不住气上。
相亲沉不住气,工作沉不住气,连吃饭都沉不住气——人家方间深切牛排的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我已经把面前的前菜扫荡干净,开始盯着他的盘子咽口水。
但他好像不介意。
他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盘子里的焗蜗牛推过来:“尝尝?”
“不用不用不用!”我连连摆手,“你自己吃你自己吃!”
“我吃过。”他说,“这家店我常来。”
我看着他推过来的盘子,又看了看他。
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端着的好看,是真的好看——动作自然,不急不慢,偶尔推一下眼镜,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每次他抬眼,我就低头。
低头吃东西,低头喝水,低头假装研究桌布的纹理。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不是盯着看,就是……轻轻地落一下,然后移开。
像羽毛。
我心跳得有点快。
为了缓解尴尬,我开始没话找话:“那个……你经常回来吗?”
“嗯?”
“老家。”我指了指窗外,“你不是在这儿长大的?”
“算是。”他说,“小学在这儿,初高中在市里,大学去了外地,工作又回来。”
“那你现在是……”
“在姨妈的诊所帮忙。”他把牛排切成小块,“顺便做点别的。”
“别的?”
他笑了笑,没回答。
我又开始紧张。
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啊!
但我没敢追问。我低头吃东西,余光看见他的手——握着刀叉,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有几根青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看着就……很有力。
我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想起这只手一周前还在我嘴里捣鼓。
脸又开始烫。
“你脸红了。”他说。
我差点被蜗牛噎死。
“没、没有!”我捂住脸,“我这是肿的!肿的!”
他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就是……笑了一声。
我把脸埋得更低了。
吃完饭,他买了单。我抢着要付,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确定?”
我看了看账单上的数字,默默收回手机。
“下次我请。”我说。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听到这话顿了顿,低头看我:“好。”
就一个字。
但我心跳漏了一拍。
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元宵节还没到,街上却已经开始挂灯笼,红彤彤的一串,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站在门口,围巾系得很整齐,风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他旁边,影子只到他肩膀。
“你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或者公交。”我说,“我家在郊区,还得倒一趟车。”
他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我攥紧行李箱的拉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说今天谢谢你?说下次再见?说其实我刚才喊“我答应”的时候是真的心动了?
最后一个选项太可怕,我把它塞回脑子深处。
“那个……”我开口。
他看着我。
“我、我先走了!”我飞快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饭很好吃!下次我请你!”
他弯了弯嘴角:“好。”
我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跑。
跑出十米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正在看着我。
见我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我心跳又快起来,赶紧转回头,拖着箱子跑得更快了。
跑到路口拐弯,我忍不住又回头——
他已经走了。
路灯下空空荡荡,只有灯笼在晃。
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冷风灌进脖子,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想起来,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没要他的联系方式。
回到家,迎接我的是我妈的怒吼。
“谢昀!!!”
我还没来得及换鞋,我妈的拖鞋已经飞过来了。我熟练地一闪,拖鞋砸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给我过来!!”
我换了拖鞋,慢吞吞挪到客厅。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拿牙签戳了一块,塞进嘴里。
“妈,”我开口,“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妈叉着腰,“你知道今天是第几个了吗?!”
我默默计算了一下:“……不知道。”
“第八个!”我妈伸出八根手指,在我眼前晃,“八年了!从你二十二相到二十九!八个!你一个都没成!”
“也没有八个……”我小声说,“有些就是见一面,也没说不行……”
“没说不行?那人家怎么都不联系你了?!”
我哑口无言。
我妈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出:
“今天这个多好啊!三姨好不容易介绍的!听说人家条件可好了,在外地工作,人也稳重,照片我看过,长得可周正了!你呢?你呢?!你让人家等了一上午,见面没五分钟就跑了!人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都不对了你知道吗!”
“等等,”我打断她,“打电话?”
“对啊!人家姑娘给我打电话,说等了半天没等到人,问我你是不是不来了!”
我愣住了。
“姑娘?”
“对啊!三姨介绍的,在银行上班的那个!你忘啦?!”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姑娘。
银行上班。
在咖啡厅等了一上午。
所以靠窗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本来坐着的是个姑娘???
“妈,”我艰难地开口,“那个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今天下午,坐的是个男的。”
我妈一愣:“什么男的?”
“一个男的。穿西装,戴眼镜,长得挺好看……”
“那可能是隔壁桌的!”我妈说,“人家姑娘说了,她坐在靠窗第三桌,穿一件粉色大衣!”
粉色大衣。
我回忆了一下今天下午看到的画面——
靠窗第三桌,一个人。
西装,眼镜,侧脸。
粉色大衣?
没有。
从头到尾都没有。
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方间深。
他在等人。
等的是我。
但他等的不是相亲,他是来替他妹妹传话的。
所以——
所以那个姑娘根本没来?
还是来了,看见靠窗坐了个男的,以为自己找错了,就走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妈以为我又搞砸了一次相亲,但其实我今天根本没见到相亲对象。
我只见到了一个牙医。
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牙医。
我妈还在念叨,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满脑子都是方间深的脸,方间深的声音,方间深那句“我不介意从误会开始”。
我完了。
我真的完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我想找人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一个只知道名字和职业的人。
但我不敢问。
我怕一问,就暴露了。
二十九岁了,喜欢一个人还像初中生一样偷偷摸摸,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翻到半夜,我终于放弃了。闭着眼睛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冷醒的。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我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线。
我躺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游戏手柄呢?
我坐起来,翻了翻床头柜,又翻了翻行李箱。没有。
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从机场出来,我好像把手柄从包里拿出来玩过,然后……
然后落在车上了。
长途汽车。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去汽车站还来得及。
我爬起来洗漱,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跑。我妈在后面喊“早饭不吃啦”,我喊了一声“不吃了”就冲出门。
镇上的汽车站不大,就几间平房,门口停着几辆灰扑扑的大巴。
我找到失物招领处,一个阿姨正在嗑瓜子。
“阿姨,我想问一下,昨天从市里过来的车,有没有人捡到一个游戏手柄?”
阿姨看了我一眼:“什么样的?”
“黑色的,这么大,”我比划了一下,“装在一个灰色的布袋里。”
阿姨翻了翻登记本:“没有。”
“那有没有可能……还没登记?”
“那你等会儿再来吧。”阿姨继续嗑瓜子。
我谢过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今天比昨天还冷,我出门太急,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这会儿冻得直搓胳膊。
我低着头往外走,走几步,突然顿住。
月台边站着一个人。
浅棕色的格纹围巾,深灰色的风衣,剪裁得体,长度刚好到膝盖。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什么,偶尔扶一下眼镜。
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一点,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方间深。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下意识想躲,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就站在那儿,等车?还是送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围巾很好看,风衣很好看,他扶眼镜的动作很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布袋。
我的布袋。
装着我的手柄的布袋。
我愣住了。
他也来办失物招领?他怎么知道我的东西落车上了?
我盯着那个布袋,脑子飞快地转着。这是一个绝佳的搭话机会——我过去,说“这是我的”,然后他给我,然后我们就能多说几句话。
但是……
但是然后呢?
然后说什么?
说谢谢你?说真巧?说我昨晚想你想得一晚上没睡着?
最后一个不行。
我在原地站着,脚迈不开步。
脑子里突然跳出两个小人。
一个穿着白衣服,长着天使翅膀,在我左耳边喊:“去啊!快去啊!多好的机会!你不是想见他吗!”
另一个穿着黑衣服,拖着恶魔尾巴,在我右耳边冷笑:“你可想清楚了啊,那是你的牙医。你在人家面前喊过‘我答应’,脸丢得还不够吗?”
白衣小人:“那怎么了!那多可爱啊!”
黑衣小人:“可爱个屁!你以后还要去复诊的!你想每次躺在那张椅子上都想起今天的事吗!”
白衣小人:“那也是甜蜜的回忆!”
黑衣小人:“甜蜜你个头!你就是个傻子!”
两个小人打起来了。
我在中间站着,看着方间深的背影,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吓得立刻低头,假装看手机。
过了几秒,再抬头。
他还站在那儿,没看我,正在看手里的布袋。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死就死吧。
我迈开腿,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我抬起手,想拍一下他的肩膀。
手伸出去,却拍了个空。
因为我发现——
我够不着。
他的肩膀,在我手伸出去之后,还在上面。
我目测了一下,他一米八七左右,我一米七四。
差了十三厘米。
我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停了两秒,然后默默收回来。
改成了戳。
我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来。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的亮了一下。不是夸张,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原本平静的眼神,在看见我的瞬间,突然有了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忍俊不禁的笑,也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另一种笑,眉眼弯着,嘴角勾着,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东西。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但那表情分明在说:
小朋友,有什么事啊?
我又开始紧张。
“那、那个……”我指了指他手里的布袋,“这个……是我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我:“游戏手柄?”
“嗯……昨天落在车上了。”
他没说话,把布袋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就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
比我大一圈,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有几根青筋凸起,一看就没少锻炼。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触感温热。
相比之下,我的手像个冰坨子。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怎么这么凉?”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没事没事,我本来就手脚冰凉,体质问题——”
话没说完,我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他收回手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的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很简单,但确实是戒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戒指。
中指。
他戴戒指。
他有女朋友了?
还是……结婚了?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怪他昨天那么从容,那么游刃有余。难怪他说“不介意从误会开始”。他当然不介意,他有对象,他说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就是逗我玩。
我真是个傻子。
我攥紧手里的布袋,低下头:“那个……谢谢你帮我送来。我先走了。”
我转身就走。
小腿倒腾得飞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他眼前。
“谢昀。”
他在身后叫我。
我脚步没停。
“谢昀。”他又叫了一声。
我还是没停。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快,几步就追上来了。
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我僵住了。
“跑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
我不说话。
他绕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我躲开他的视线,盯着他的围巾尖儿。
沉默了几秒。
“你看到了?”他问。
我不说话。
“戒指?”
我还是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抬手解开了自己的围巾。
我愣住了。
他解完围巾,又开始解大衣的扣子。
“你、你干嘛?”我往后退了一步,“这是车站!光天化日——”
“想什么呢。”
他打断我,脱下大衣,往前一步,直接披在我身上。
带着体温的大衣落下来,裹住我的肩膀。深灰色的羊绒面料,很软,很暖,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又像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围了。
“我……”我想把大衣还给他,“我不冷——”
“手都冰成这样了,还不冷?”
他又上前一步,把那根浅棕色的格纹围巾展开,绕在我脖子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围巾在我颈后绕了一圈,又绕回来,最后在胸前整理好。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镜片后面的睫毛,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头。
围巾的末端被他轻轻往上拉了拉,正好盖住我的下半张脸。
盖住了我发烫的脸颊。
“好了。”他说。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身上只剩一件深灰色的修身毛衣。毛衣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肩膀和胸膛的线条。隐隐约约的,我能看到一点肌肉的轮廓——不是那种夸张的块状,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流畅的线条。
他的锁骨若隐若现。
我咽了口唾沫。
“那个……”我艰难地开口,“你把衣服给我,你自己……”
“我不冷。”他说。
“可是——”
“你拔了牙,”他打断我,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术后一周内,不能受冷。免疫力下降容易引发感染。”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但是——
“那也不用把衣服都给我啊……”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弯了弯嘴角:“我想给。”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围巾底下,我的脸烧得厉害。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一定很傻。
“那个……”我低下头,“我、我回头还给你。”
“好。”
“我怎么还?我不知道你住哪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号码输进去。”
我接过手机,手指有点抖。
输了号码,存了名字,还给他。
他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地址发给你。”他说,“有空来送衣服。”
我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轻轻晃了一下。
我突然有点舍不得走。
但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我又开口。
他等着。
“谢谢你。”我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朝月台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点,他抬手按住。
“早点回去。”他说,“别冻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大衣很暖。
围巾很软。
他的味道包围着我。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打鼓。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我才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围巾。
好软。
他刚才离我好近。
他说“我想给”。
他看了我手机号码。
他说“有空来送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围巾里。
完了。
真的完了。
我好像——
爱上他了。
